章氏特意叮嘱,将那老妇的来意以及姜沅沅的身世藏好,千万不能传出去一星半点。
但姜沅沅身世的事不知怎么的还是传了出去。
甚至传到冯氏耳朵边,冯氏听闻后,登门便直道了来意——
姜沅沅的生母是个再低贱不过的瘦马,他们承恩侯府哪怕再降低要求,再自降身价,也决计不会娶这样出身的女子入门。
嫡妻正房是想都不要想,决计不可能,若是妾室通房还有可商量的余地。
冯氏的话虽不甚好听,但章氏却能理解,李世子虽然是个糊不上强的烂泥,但承恩侯府的门第摆在那儿。
未来侯夫人若是瘦马之女,怕是要沦为上京城所有人的笑柄,被众人耻笑。
冯氏的态度坚定,但有情可原。
但如此一来,姜沅沅嫁过去,还能有甚么用处?
李世子男女不忌,后院有多少妾室通房,养了多少不三不四的莺莺燕燕,上京城的人都知晓。
她若是只是当个泯然众人的妾室……那对国公府一点助益都没有,帮扶绍儿官复原职,帮扶国公府复兴更是天方夜谭了。
即便再不愿意,章氏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她辛苦布下的承恩侯府这步棋已经废了。
姜沅沅也是个再也指望不上的废棋子了。
“阿沅,其中缘由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对上章氏毫无温度的审视眼神,姜沅沅心底不由得发寒,轻轻咬了嘴唇。
她自然明白是什么缘由……只不过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可是从未来的承恩侯夫人,沦落到区区妾室通房……
这样云泥之别的巨大落差,让她如何心平气和地接受?
绿翘此时进门上茶,又静悄悄退下。
章氏端起瓷盏,捏着松梅竹菊青瓷杯盖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口气,随即眼皮也不抬地吩咐下人。
“将嘉华院的嫁妆抬走吧。”
“什么?”
姜沅沅惊得直接从绣凳上站起身,“将……将嫁妆抬走?”
章氏不紧不慢地浅啜清茶,又放回桌案上。
“你只能嫁给李世子为妾室,只是做妾室而已,哪里还需要那般丰厚的嫁妆?”
姜沅沅喉间的酸涩涌了上来,眼睫轻眨几下,但眼中却止不住渐渐蒙上了朦胧泪光。
“可,可是祖母嫁妆是我傍身之本,我听说那承恩侯府的后院男女皆有,鱼龙混杂,一年总是会从角门抬出几个尸体,若是没有丰厚嫁妆,我嫁过去如何过活,怕……怕是没多久要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
姜沅沅心底还残存最后一丝期盼,期盼祖母多少还顾念多年的祖孙情分。
但章氏闻言,面上却无丝毫软和之色,神色漠然地饮完茶。
她将瓷盏搁回桌案上。
冷眼望着院外待在原地不动弹的下人,“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抬走?”
直起身来,便由青玉嬷嬷搀扶起身,准备向屋外走去。
专门来这一趟,像是仅仅来通知姜沅沅而已。
“祖母!”
就在章氏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的姜沅沅忽然高喊出声。
姜沅沅望着章氏熟悉至极,此时却显得分外陌生的背影,一时忍不住泪如雨下,伤心至极,几乎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祖母……您,您现在就一丁点都不疼我……了吗?”
章氏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迈步走出了屋门。
只留下姜沅沅屋里跪坐在屋内。
毫无形象,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带着由衷的绝望与悲凉。
-
宁安堂内。
黑檀木雕花桌案上摆了两杯茶盏,专属于普洱的清淡香气在室内缓缓弥散。
章氏与万夫人相对而坐,却俱是愁眉不展。
万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忍不住唉声叹气道:“老夫人,没想到我们两家居然一同跌入谷底,若是往常,我必然会帮你一把,但眼下我们万家都自顾不暇……唉。”
章氏也安抚她两句,“万侍郎的事你也别太急,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除了两个大的已经成家,无需太过操心,襄儿还未定下人家,底下还有个小的还未长大,都需要你费心照顾呢。”
这几日,万夫人几乎日日上门陪她饮茶闲聊,章氏也并未多想,只当是万夫人正逢府宅变故,郁闷难以排解,来找自己说说话散散心。
饮茶的空档,万夫人眼珠轻轻转了下,抬手将杯盏放下时,又神色如常说起了话。
“不过你们国公府倒是比我家多个好处,你们府上二房一脉如今可是愈发得势,既有薛家这样巨富的母家,二小姐自己也争气得很,不仅是陛下御口亲封,还是是咱们大晋首个享受食邑的县主呢……
就不像我们万家无福,也就我们这一脉有人入朝为官,闯出了些许势头,其他支脉还不如我们家。即便想找人帮忙也都帮不上啊。”
但下一刻,她话头一转,“就可惜……”
抬眸瞧见章氏眸色微微一暗,嘴上继续道:“你们府上二房与你和国公爷关系不睦,因为嫁妆的事,如今也僵得很。”
万夫人身子前倾,朝章氏靠过去,拍拍她的手背,语调了放轻了不少。
“……但这也多少是个指望,若是好好利用起来,说不定能给国公府续不少血,重新挽回当下境况也是极有可能的。”
章氏闻言微微心动,问万夫人,“……如何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