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夫人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走上前来。

　　她性子素来刻薄，但胆子也大，“禀老太妃，春日宫宴是皇室正式宴会，代表着天子颜面，皇室威严，万万不能冒犯亵渎。姜二夫人是寡居妇人，又出身屈居末流的商贾，实在等不得大雅之堂。

　　大晋立国百年，好像还不曾有过商贾之女参加皇家宫宴的先例。贵妃娘娘只是命人挪动了她的位置，而不是将人直接赶出去，已是格外包容宽宥了。”

　　这话听得那几位勋贵夫人直直皱眉，贵妃娘娘不准姜二夫人坐在姜家位置上，非要将人挪到宫宴末席，怎么到万夫人嘴里，反倒成了包容宽宥了？

　　但她们嘴皮子都不如万夫人利索，也想不什么话来反驳。

　　淳老太妃沉眸不言。

　　万夫人见状继续道：“老太妃，妾身接下来的话可能有所冒犯，可能会惹得老太妃不悦，但妾身不得不说。”

　　“老太妃的尊贵威望，皇室朝廷无人不服，无人不知。但陛下亲自下旨贵妃娘娘管理宫宴一应事务，便是信任贵妃娘娘的能力。所以贵妃娘娘既有能力，也有权决定来宾的座次，老太妃实在不必多加置喙。”

　　张夫人实在胆大，一张嘴就给老太妃扣了藐视陛下权威，以及僭越金贵妃职权两个大帽子。

　　淳老太妃微微一笑，眼角皱纹堆起：“万夫人口舌了得，人也聪明，只掌管着万侍郎后宅事务真是屈才了，若是将宫中之事全交给万夫人才算人尽其用。”

　　张夫人脸色微僵，“老太妃见谅，妾身不敢。”

　　但天家威严不可冒犯，以及金贵妃奉旨操办宫宴一切事务，只要占据这两个制高点，哪怕是对上淳老太妃，她也是能牢牢占上风的。

　　薛氏区区一个商贾之女，哪里有资格参加春日宫宴？

　　容许她做到后排末席，与自己同坐在殿中，都已经是贵妃娘娘开恩宽容，是极大的福分与荣耀了……

　　此时，大殿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薛氏脸色发白，没想到自己挪动位置居然能闹出这么大动静，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她甚至后悔来参加宫宴，自己受辱丢人也就算了，还带累阿施也跟着丢脸。

　　不如就挪吧，反正她本就出身商贾……

　　此时一直不曾出声的姜施施开了口，“万夫人，您还记得家父吗？”

　　万夫人闻言才看了她一眼，“自然记得，你父亲曾是刑部侍郎，那时是我家侍郎大人的上司。”

　　“那您还记的家父是怎么死的吗？”

　　张夫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也并未放在眼中，只是带着笑回答，“你父亲姜侍郎死在外地，后来才敛棺送回京。”

　　姜施施继续补充道：“家父奉皇命巡查地方，却遇见民怨暴动，为救人被砍成重伤，死在任上。”

　　她话音一落，张夫人脸色就微微变了。

　　姜定麟死在任上，换句话说是为皇帝巡查，出使任务而死。

　　“万侍郎大人弱冠就中了进士，才华出众，入朝为官，却无人赏识，但蹉跎十几年未得到重视。家父生前慧眼识珠，赏识万侍郎大人，一手提拔上来。后来而我父亲死后，也是万侍郎大人就顶替了我父亲的职位。”

　　万夫人面色有些尴尬起来，她夫君确实承了姜大人不少恩，所以她才和姜国公府的老夫人常常互相往来，听了不少薛氏的牢骚话，才轻视起她来。

　　“令尊大人确实对我家夫君恩重，但今日之事涉及皇室尊严，事关重大，妾身也不能讲究私情。”她压下心间一丝慌张，试图将两件事情分开。

　　吴夫人却轻嗤一笑，她直爽道：“若是按照万夫人的说法，身上有商贾血脉便是低贱不配入殿，但我记得万夫人你的堂兄似乎也是商户，那您岂不是也染上了低贱的商贾之血？”

　　万夫人面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

　　“万夫人口口声声捍卫皇室尊严，但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扯做大旗行私欲，借机欺压姜二夫人呢？”

　　万夫人迅速恢复面上笑意，与吴夫人争锋相对，“吴夫人，您不将皇室威严放在眼里也就罢了，但也不要空口白牙污蔑妾身？妾身为何要欺压姜二夫人？”

　　姜施开口道：“对啊，我也在疑惑万夫人为何总是针对家慈。家父原本备受皇恩，前途大好，只是不幸早逝。

　　没能给我母亲留下一份诰命，还让母亲早早一人孀居，从此再无夫君庇佑。但家父生前毫不嫌弃我母亲的出身，也最忌讳别人拿母亲的出身说事。

　　淡刚刚万夫人当着满殿人的面，一口一个寡居妇人，身无诰命，出身低微，甚至还扯皇室威严贵妃权柄作大旗……不知万大人可知晓，您这么针对家父遗孀，步步紧逼，一分颜面都不给留。”

　　众人望着张夫人的目光渐渐就变了。

　　对啊，姜侍郎一手提拔万大人，有赏识再造之恩，死后万大人还接替了官位，不仅万侍郎承了大恩，万夫人随着万侍郎升官也同沐恩泽。

　　而万夫人现在却觉得他留下的孀居妻子不配参加宫宴，不配与自己同席，明里暗里公然贬低。

　　万大人若是知晓，那他们这对夫妻都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辈，值得让人唾弃。

　　若是不知，此事在宫宴上闹得如此大，稍后肯定传到万大人耳朵里，回家后和万夫人可有的闹呢……

　　万夫人也想到这里，面色都渐渐发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