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启唇正要说话,薛氏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这里是宫宴,周围都是京中贵人,不能闹得太难看……”
见姜施施还不想放弃,她再次劝道,“只是说几句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姜施施只好轻吸一口气,暂且忍下这口气,然后转过头来和顾思眉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却没注意到那几位夫人不知何时离开了位置。
直至此时,金枝姑姑站到薛氏面前,姿态端庄地福了福身子,“姜二夫人,奴婢名唤金枝,是广阳宫的宫人。”
众所周知,广阳宫便是当今陛下赏赐给金贵妃居住的椒房宫殿。
薛氏看见她一身衣饰气质,猜出她大约是金贵妃跟前颇为得脸的姑姑,于是温声道:“原来是金枝姑姑,不知有何贵干?”
薛氏面上虽带着笑意,但心里略有些紧张不安。
她素来和金贵妃无往来,金枝姑姑为何来找自己……
金枝姑姑扬起唇,浅浅微笑道:“此事说起来,都怪奴婢统管不严,底下宫人失误,将座次排错了,夫人的位置并不在这里。”
只是这笑有几分皮笑肉不笑,若是在久在宫中生活的人便能看明白,金枝姑姑的笑只是浮在表面。
“姑姑来原来是来换位置?”薛氏稍稍放下心来。
金枝姑姑笑意不变:“是的,夫人。”
姜施施微微蹙了蹙眉,虽然金枝姑姑表面带着笑,但那笑却让人莫名的不适,眉梢眼角也透着几分细微的轻慢。但也并未说什么。
薛氏此时便要将姜施施也唤起来,一同挪位置。
金枝姑姑却道:“姜二小姐的位置没错,只是夫人的位置不对。”
然后便抬起手臂,遥遥指了方向,“夫人的位置在那儿。”
薛氏顺着望过去,面上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那是靠近大殿门口的座位,也是整场宴席的最末几席。
此时空空荡荡地还无人落座,冷风从殿门直接吹到冷清席上。
金枝姑姑再次扬唇笑道:“夫人莫怪,这只是按照次序排的,参加春日宫宴的各府夫人大多身有诰命,而夫人却……”
现在她的轻慢态度已经隐约浮现在脸上。
出席春日宫宴的女眷,闺秀小姐大多是家族显贵,而各家夫人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亦或者父兄显贵,有爵位有功勋,自身也有诰命在身。
只有薛氏丈夫去世得早未来得及给她留下诰命。
而父兄不仅无勋无爵,甚至都不在朝中做官,只屈居是末流的商贾。
却能坐在宴席中间,碍了坐在后排的各家夫人的眼。
金贵妃一手操办这场春日宫宴,好几位夫人一同主动找上来,要求调换座次。
金贵妃出身高门显贵,自幼被家人捧在掌心长大,心高气傲,连府中庶弟庶妹都瞧不起。
那个姜施施身上流着一半世家血脉勉强也就算了,她母亲……区区末流商贾之女。
居然能出席她的宫宴……想想就觉得心中不适。
于是金贵妃斥责了排座次的宫女,吩咐金枝姑姑亲自来给薛氏换位置。
虽然人已经到了,当众将人赶出去不妥,也至少将人挪到后面,不要碍眼。
这处动静很快吸引了大殿中其他人的注意,低声议论纷纷,薛氏能感受到别人投来的视线,有讽刺,有好笑,有看好戏……
薛氏只是商贾之女。所以大殿知晓她身份的人不少对薛氏也都有几分轻视抵触,对这一幕乐见其成。
薛氏觉得脸皮瞬间火辣辣的,仿佛烧起来。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底瞬间涌起许多话,许多情绪,想要分辩想要说出来,但都堵在喉口……
但一只微凉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给她冰凉掌心渡上了几分暖意。
姜施施站起身来,随后松开手,对金枝姑姑道:“此处便是姜国公府的位置,母亲是姜国公府的二夫人为何不能坐在这里?”
金枝姑姑面上仍旧是那副看似客气实则轻慢的笑,“这是贵妃娘娘的旨意,奴婢只是按照命令行事。”
她心底同样未将姜施施一个小丫头放在眼中,也不屑多废话说些什么。
先皇后病逝后,成帝再未立后,将执掌后宫的权柄交给了金贵妃。
金贵妃既有万千宠爱,又有权势傍身,膝下还有一位小皇子,地位煊赫形同副后,。
抬出金贵妃这尊大佛,这种落没世家的小贵女,再想蹦跶也蹦跶不了几步。
若有不满,有本事自己找贵妃娘娘说去。
姜施施觉察到金枝姑姑态度中的怠慢轻视,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此时,大殿门口就传来一道苍老宽厚的声音。
“人家坐得好好地,贵妃娘娘为何非要人家挪换位置?”
金枝姑姑转过身去,瞧见来人,面上假笑顿收,面色微微一变,忙屈膝恭敬行礼,“奴婢见过淳老太妃,老太妃安。”
淳老太妃手中杵着龙头拐杖,身旁跟着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勋贵夫人。
大殿中的宾客见状,面露些许欣羡,议论纷纷。
因为这几位夫人正是朝中最得势最蒙圣宠的那几位武将武侯的妻子。
淳老王爷曾经为国出征,征战沙场,这几位武将武侯大多都曾在淳老王爷麾下效力,后来淳老王爷为国捐躯,这几位武将武侯的夫人仍旧对淳老王妃十分尊敬,时常看望往来。
淳老太妃目光落到姜施施身上,不由得露出些许和善,对她轻轻颔首。
她随后才微微垂眸,看向屈膝半跪的金枝姑姑,却许久都不出声。
直至金枝姑姑额头渗出点点汗意。
淳老太妃才悠悠出声,“起来吧。”
金枝姑姑起身差点失仪站立不稳。
“姜二夫人本就是姜国公府的人,坐在姜国公府的位置,老身看不出究竟有何不妥?你回去告知贵妃娘娘就说是……”
金枝姑姑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贵妃娘娘的怒气,心中有些打颤,“奴婢只是奉贵妃娘娘旨意,殿中大多夫人都身有诰命,而姜二夫人身份却难登大雅之堂……”
吴夫人搀扶着淳老太妃,她心直口快,闻言轻嗤了声:“老太妃说话,一介宫婢也敢插嘴?”
金枝姑姑面色微微一白,“奴婢不敢,老太妃恕罪。”
淳老太妃也无意与她一个奴婢计较什么,“你回去告知贵妃娘娘,说挪换位置不妥,贵妃娘娘想必不会不卖给老身这个面子。”
淳老太妃出身门第极为清贵,兄长是门生旧友遍布朝野的柳老太傅,淳老王爷又是先帝胞弟,如今成帝的亲叔叔,为国征战十几年,最后为国捐躯。
她老人家说的话,就连成帝都不会轻视。
金枝姑姑毫不怀疑淳老太妃的话,连忙起身,准备回去通禀贵妃娘娘,但薛氏对面的那位一直旁观的万侍郎夫人却忽然出声。
“老太妃,妾身有话想说。”
淳老太妃一见她,就知她来意不善,但也不便阻拦。
“……那你便说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