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苏荷却避开她的手,转了个身,走向了姜施施所坐的位置。
最后站定立在姜施施的身侧。
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有些难看,“阿施,为何不直接将银票给我,或者给这位好汉?”
“难道这种时刻你还想反悔……?”
姜施施稍稍弯起眉眼,嗓音和缓如水,有几分铃音的轻灵,“我既已经许下承诺,自然不会再反悔。只是祖母虽然答应让母亲和离,但空口无凭,事后老夫人若是反悔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暗暗咬了咬牙,“阿施,你难道不了解我的脾性吗?我怎么可能会反悔……”
但姜施施却根本不听她的话,稍稍抬了抬手,鹿竹便手捧木质托盘,将事先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连带一方鲜红印泥都端了过来,放在老夫人身旁的矮脚雕云桌案上。
鹿竹伸出手来,笑道:“老夫人您请。”
姜施施:“老夫人,您只要在那纸上签字画押,八千两银票我立即就给您。”
那个身材壮硕似小山般的魁梧瞎眼大汉,也双手抱臂,在旁好整以暇地静静旁观。
老夫人唇瓣抿成紧绷直线,胸脯不住地起伏。
但却如同被扒掉毛发,串上签子,架到火上的鸡鸭,已经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再也没有反抗的可能了。
“好……好。”
老夫人缓缓点头,从喉间无比艰难地挤出声音来。
她矮下身子,握上白玉笔杆,动作颤颤巍巍地蘸了蘸砚台里的浓黑墨水,最后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
……
最后一个字写下,青玉嬷嬷小心将老夫人搀扶起身,老夫人深深粗喘了口气。
憔悴疲累至极的神情,一瞬间仿佛又衰老了五岁般。
鹿竹将那宣纸取来,交给姜施施眼前由她亲自过目。
姜施施确认后微微颔首,弯唇笑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会说话算数的。”
“只是……”
她浅浅笑道:“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老夫人你还要将解药拿出来。”
这种紧要关头,姜施施忽然再次变卦,追加条件,
“你——阿施你别太过蹬鼻子上脸?!”老夫人已然被逼到了情绪的临界点,面色涨出几分紫红来,音调都带着几分颤音。
可又不得不勉力克制着翻腾不止的怒火。
“老夫人,我觉得这并不算蹬鼻子上脸。”姜施施指尖轻轻触点着桌面,眸色冰凉,语气也透着几分讥讽,“母亲忽然发疯,其中的背后原由老夫人一清二楚,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章氏即便勉力掩饰,面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姜施施眸中显出几分彻骨冷意,“老夫人,您现在将解药交出来,也勉强算是将功补过,若是不肯,娘亲她忽然无缘无故失控发疯,此事的真相哪怕掘地三尺,我也定要挖出来……那祖母便也莫要后悔。”
和姜施施交锋这么多次,吃过这么多苦头,老夫人知道姜施施既然说得出这番话来,那定然也是能做到的。
眸中闪过几分犹豫之色,章氏最终不得不低下头来——
强忍着几乎要活活气吐血来的冲动。
“青玉。”
她将青玉嬷嬷唤到身边,朝她伸出手来。
青玉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支黑陶小瓶交给她。
老夫人将那小瓶交到走上前来的鹿竹。
姜施施从鹿竹接过小陶瓶,略嗅闻了下瓷瓶中的药丸味道,将小瓶重新盖上,才对一旁的苏荷微微颔首。
苏荷得到她的示意,走上前越过老夫人,直接将银票交给那瞎眼壮汉手中。
壮汉啐了口唾沫到手上,清点了下银票,满意砸了下舌头,心情愉快至极。
“既然银票收到了,我这就回去吩咐放人。”
末了,又对老夫人挑起粗眉,流里流气地笑了笑,“老夫人不用担心,你儿子的另一条胳膊保住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你儿子。”
但章氏半点都轻松不起来。
脸色仍旧阴沉得可怕。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日很快就过去了。
但许多事情在这短短一日都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
姜施施在床榻边守了整整一夜,一瞬都不敢合眼,终于在即将天明之前,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之前,等到了苏醒过来,恢复清明神志的薛氏。
对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事情,薛氏都有所感觉,有所意识,只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像一具被人操纵的傀儡般,度过了宛若身处炼狱的噩梦般几日。
姜施施担心夜长梦多,准备天一亮,用完早膳就送薛氏回薛家。
和雅居先前已经守得那般严密了,薛氏已经足够小心了,结果还是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毒。
姜国公府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安全了。
只有回到薛家,有薛家一家子上上下下的保护和看顾,她才能放下心来,母亲才能真正地好好修养精神,调养身子。
薛氏亲身经过这一遭磨难,对姜施施如此仓促的安排,也不置喙半句,顺从地听了她的安排。
薛氏简单的沐浴更衣,用了点红枣薏仁粥后便再也吃不下了。
姜施施于是准备这就送走薛氏,简单收拾了些许衣物和常用物件带走,其他的日后再慢慢送回薛家老宅。
但即将跨过门槛,踏出屋内,薛氏却忽然停住了步子,不再往前走了。
她回过头去,望着摆着妆奁中那叠金箔纸,以及还未叠完的金元宝。
眸中流出一丝不舍与眷恋来……
再有不到十日,就到了姜定麟的忌日。
姜施施瞬间就知晓薛氏的心思,吩咐侍女将那些金箔纸和叠好的金元宝都带上,柔声对薛氏劝慰道。
“等回了薛家,修养好了身子,娘亲一样可以前去关寺山祭拜父亲。”
薛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了颔首,便由姜施施搀扶着慢慢离开了居住了二十年的和雅居。
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姜国公府门外,薛家派来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前宽阔甬道上等候,姜施施的二舅母杨氏亲自来接薛薛妙回府。
大房的一家也正等候在那儿,准备给薛氏送行。
薛氏走过来时,许氏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端详她此时的憔悴苍白的面色,眸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好弟妹,这两日你受苦了,但我也无用,帮不上你什么忙……”
姜施施刻意将薛氏的事压了下去,免得传出去有碍她的名声。
但和雅居闹了那般大的动静和场面,许氏常年生活在国公府内,不可能听不到一丁点风声。
但她即便前去汀兰苑,姜施施也并未对她吐露出全部实情,也就是昨晚听到了一丝风声——薛氏准备离开国公府,回薛家。
她忍不住再次去汀兰苑问了趟,姜施施才对她说出全部真相来。
于是,今早她特意叫住了准备上衙的姜化,准备一起为薛氏简单送行。
薛氏和许氏两人性情相投,自从开始走近后,两人便常常往来陪伴,或闲聊叙话,或是绣花手谈,打发后宅无聊的漫长时光。
许氏有些舍不得薛氏,但也知回府才是为了她好,“……回去薛家也好,好好保养身子,日后还有机会相聚的。”
薛氏同样如此,也叮嘱姜化,让他好生孝顺照顾许氏。
姜国公府门前一反往常的动静,也引起了行人百姓的注意。
“姜国公府这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薛家来人了,看样子是接姜家二夫人回去的……难不成她不打算在在国公府过,回薛家过了?”
“姜家老夫人那人比豺狼还凶恶,比毒蛇还贪婪,二夫人一个丧夫的寡妇,被姜老夫人反复磋磨,甚至还险些被霸占了嫁妆,这过得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她早就该离开!离开得好!离开得妙!!离开这豺狼窝才能过好日子!!!”
“昨日我亲眼瞧见城北赌坊的那伙人抄着家伙进了姜国公府,出来时,刀口还沾血……啧啧啧,那位国公爷看来又去赌博了。”
……
姜国公府门外,有人在依依送别,有人在围观看热闹。
而无人觉察到几十米外远的一处隐蔽无人的街角处,停着一青一红两辆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