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丢了。
谢宴之眸光一顿，随即瞥向身后的屋子——
那封信上，六皇子交代了他在上京城郊某地蓄养了一批死士，并邀请他去训练那批死士。
无论是李承宏主动向他吐露在上京蓄养死士的重大秘密，还是邀请他前去训练，都无疑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前者说明李承宏心怀不轨，有谋逆叛上之意，后者则是想要拉他下水。
而六皇子之所以想要拉他如水，也是看重他与禁军头领自父辈开始的深厚交情。
禁军掌管皇城警戒，守备陛下的切身安全。
谢宴之扯了一下唇角，笑容却有几分难言的苦涩。
平北侯府世代忠君爱国，为国捐躯在所不惜。
他自幼耳濡目染，既有以身报效大晋之志，又欲以一己之身撑起侯府门楣的宏愿，为此不惜余力扶持李承宏，早早地就涉入残酷的皇子争储之乱，却不曾想……
居然还有一日会被李承宏绑上谋反战船，做那叛军叛国，人人所不齿的贼子。
可他这一世，所求无非两点。
一是情，可他却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背信弃义，佳人也已经芳心另投，两人未来渐行渐远，注定无法走到一起了……
二是志，可是却明珠暗投，误登上了叛君叛国的战船，进退维谷，前途渺茫未知……
他这辈子所求皆不得，已然陷入了失败的泥淖，即便想要回头，也难如登天……
冬日的风刮在面上，仿佛细针扎入肌肤，带来刺入骨髓的点点寒意。
谢宴之站在原地，仿若毫无声息的傀儡玩偶般。
待了片刻，最终却轻轻长叹一声挥袖转身径直离去。
仿佛什么东西都不曾丢下……
屋内，姜施施缓慢启唇，久久才能艰难出声，“这……这六皇子居然是想要……”
剩下的话她不由自主咽了下去。
转眸望向元庭芳，如果没记错元庭芳是八皇子李承霁一党的，这份六皇子牵涉谋反的证据如果交给他，必定能对八皇子的夺嫡前途大有助益……
元庭芳瞧出了姜施施的心中所想，却摇了摇头否决了，反手将信封折好，塞进她手中，“这封信你好好收着，也许……这次你回上京就能用得到。”
回上京……
姜施施想起了身陷囹圄，前途生死未卜的薛家。
薛家这次的祸事毫无疑问必定又是六皇子在背后谋划指使。
她若是能握住六皇子这么大的把柄，确实底气更足，底牌更硬。
于是听从元庭芳的话，将这个六皇子的把柄贴身收好，静待回上京择机使出。
“此地我不能留太久，”元庭芳将姜施施的纤细小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放入掌心团团握住。
“你稍等几日，或者有好时机，我就来将你救出。”
“什么好时机？”姜施施疑问道。
“比如这座老宅出什么乱子，别人顾不上你的时候……”
临走前，元庭芳忍不住再次垂下头来，窃下一枚香吻。
姜施施目送元庭芳离开。
雕花窗牖空荡荡地随风摇晃，仿若精雕细琢鸟笼的偌大屋子又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人。
窗外风声隐约拂过，连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期盼元庭芳所说的能救她出去的那日，但却没想到这一日却来得如此之快。
当日半夜，后院小楼忽然亮起巨大刺眼的火光，汹涌的火势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在黑漆漆的夜间，分外显眼。
不过片刻功夫，老宅内的嬷嬷小厮侍女丫鬟尽数手忙脚乱，提着水桶，端着水盆赶来救火，只是火势发展过于迅速庞大，空气中还有股弥散至各处的刺鼻的酒气。
“我的老天爷，居然还事先浇上了这么多的酒，这是想要人的命啊……”有嬷嬷忍不住惊叫道。
“快来人，快来人呐，小姐还被困在里面，快去救小姐！”仓皇逃出来的瑞珠，如颜和似容面上身上皆是灰扑扑脏兮兮的的，也扯开喉咙，语气惊慌地大喊。
“有没有人能进去救一救小姐，快去救救小姐，公子必有重赏的……”
但半晌都无人敢应声进去。
“这火这么大，一进去连命都要搭在里面，有再多银子都没命花……”
许多人都面面相觑，“就是就是，自己的命才最要紧。”
……
这边厢，凶猛火势并着熙攘人声，乱哄哄的一片。
但老宅院墙外面的后山上，却是树影丛丛，幽暗静谧，分毫不曾沾染到那边的纷乱，反而透着几分让人寒毛直竖的安静。
一处光秃秃的高树底下，光线很是黯淡，几乎很难有人能注意到那儿站了三个人。
“小姐，今天我们做的事若是被公子发现，我们两个老婆子别说保命了，只怕尸体都要被挫骨扬灰了。”
谢如锦站在她们前方，眸光怔怔注视着下方乱成一团，火光冲天的小楼，眼中倒映着闪闪烁烁的火光，面上透出隐约的，不正常的兴奋愉悦之色。
“放心，给你们的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谢如锦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神贯注望着下方，想象着姜施施会如何死在那片大火中，会如何被那片吞天的火焰烧毁娇美的面容，白皙如雪的肌肤……从此在哥哥的生活中永远退出。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嬷嬷隐秘地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两个嬷嬷送佛送到西，给谢如锦带路，来到官道上，还事先备好了一辆马车。
谢如锦上了马车，随即马车向前行驶，身影很快隐没在深沉夜色中。
其中一个嬷嬷这才低声道：“丙寅传来消息，说谢侯爷丢了封信，主子急需找回或者销毁。”
他们这些听命于六皇子的人，在组织中，除了少部分人有名号，大部分都是根据天干地支编号。
谢侯爷作为六皇子的左膀右臂，身边自然也有六皇子的眼线随时监视。
殿下不会对任何一人彻底放心。
-
一个月后，上京城城门口。
络绎不绝的百姓车马忽然顿住脚步，随即一声长长的，哀婉的震耳唢呐声响彻在人群中。
一队凄婉哀鸣的喇叭唢呐声渐渐走近，路上的行人车辆开始避让。
苍白的纸钱仿佛漫天的雪花，尽数飘舞而下。
阵阵哭丧声响在耳畔。
一方漆黑的棺材随着抬棺人的缓慢脚步，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棺椁旁边是一个几乎瘦骨伶仃的矮小妇人，面蒙着白纱，扶着漆黑棺材，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路边的行人窃窃私语，不住地叹息。
“方娘子这也太可怜了。前两年唯一的儿子患肺痨走了，只有他们夫妻两人相依为命，就已经够可怜了，谁知今年又来一场黑斑疫，把她丈夫也给带走了，这以后只剩她孤家寡人一个可怎么活哦……”
“这还不算最可怜的，方娘子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倘若能再嫁个好人家，也是能再糊口过日子的。可是你看她的脸……被黑斑疫留下了那么多可怕的疤痕，以后谁还能要她？怕是后半辈子再也嫁不出去了……”
“都怪天杀的薛家，将黑斑疫带到了上京。我家女儿还未出嫁，脸上却留了丑陋疤痕，以后寻夫婿都难。我这肺咳了整整两个月，也给咳坏了。”
“方娘子的腿走路有点跛，是不是也被冻坏了腿？”
“方娘子以后可怎么过啊，又被毁容，又被冻坏了腿，天可怜见的……”
“都是薛家做的孽，陛下应该将他们家所有都活活给剐了，才能泄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