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深院后宅。
“夫人,您莫急,世子会没事的……”嬷嬷拎着攒花八角食盒,跟在后面,紧赶慢赶喊着。
但冯氏脚步却丝毫没有慢下来,语气透着几分焦急,“瑞儿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我怎能不急,自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可世子他……不愿意吃,您干着急也没办法。”
“总是能有办法让他吃的。”
冯氏穿戴华贵,肌肤白皙,体态丰腴,一身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富态贵气,面上眉形都是精心修理出来的。
冯氏带着一群侍女嬷嬷来到世子院子,却老远就听见屋檐下传来声声矫揉造作的娇唤,甚至还有点点啜泣声音。
世子屋前围了一水儿小妖精,涂脂抹粉,烟红柳绿,甚至还有几个生的比女子还娇媚,腰肢更纤细的男人。
冯氏顿时脸拉得更长。
嬷嬷见状加快几步,赶在冯氏面前来到廊下呵斥,“都围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各人回各院!”
小妖精们却面色犹豫,手指轻轻绞着手帕,一副不太愿意回去的模样,但一回头望见气势汹汹面色不虞的冯氏,立马就如见了猫儿的老鼠,蔫蔫巴巴的老实了。
顶着冯氏极有压迫感的视线,乖乖低着头迈着小步儿离开了廊下。
等这些小妖精都走干净了,冯氏这才来到门前,抬手轻敲了敲,嗓音温柔似水地劝哄着。
“瑞儿,是娘。娘来看你了,娘带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肘子。”
里面半晌没有声音,冯氏又敲了敲门,这才发觉门里面并未栓上。
“……那娘进来看你了?”
“吱呀”一声,门扇被小心推开,冯氏带着侍女嬷嬷走了进来。
屋子内是一眼即见的奢华富丽,菱花白玉砖上铺满了名贵的镶绣金银丝的长绒毛毯,金丝木制成的多宝阁上摆着古董名瓷,件件都价值不菲,帐幔后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雕花床榻,上面铺着锦缎被褥。
金纱帐幔后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人影儿。
侍女将硕大的攒花食盒摆在桌上,冯氏亲手将食盒中最上层的碧梗米粥端了出来,浓郁米香瞬间盈满了整个屋子、
帐幔后传来一声肚子鸣响,但床榻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冯氏轻轻叹一口气,眸光落在桌案上的那些纸笺上。
这些纸笺是描金云龙纸,本来是陛下御赐下来的珍贵贡品,侯爷将之全送给了李齐瑞,本意是想让他勉力上进,刻苦读书,将来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却没想到十几年来,纸笺落满了灰尘李齐瑞碰都没碰,最近李齐瑞终于取出来,却被用在别的用途上。
描金云龙纸上的情诗情句,即便是她这个母亲看着都觉得肉麻腻味。。
侍女们将地上散落的纸笺都捡拾起来,冯氏也捡起桌案上的纸笺,其中除了描金云龙纸,还有另一种雪松纸笺。
纸笺上的字体是绢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侍女们将写满诗句的纸笺都放到桌案上,其中描金云龙纸多,而雪松纸笺只有寥寥几张。
雪松纸笺的最新日期停在半月前。
之后无论李齐瑞再写多少情诗过去,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李齐瑞瞧上姜国公府的二小姐,冯氏本以为是贪图一时新鲜,却没想到他这次居然如此认真。
收不到雪松纸笺后,收不到姜二小姐的就茶不思饭不想,现在居然还开始绝食……
冯氏坐回桌边,“瑞儿,娘打听到了姜二小姐的消息。”
帐幔后发出一阵细微动静,但仍旧没有出声。
“娘没有骗你,最近吴家夫人与姜家二夫人走得极近,听说她们已经约好几日后去慈恩寺烧香拜佛,姜二小姐也跟着同去,你可以那时见见她……”
这次床榻上的人影终于愿意从床榻上起来,帐幔被侍女撩开,李齐瑞从中走了出来。
李齐瑞没有继承生母冯氏的美貌,反而更像是承恩侯。
额头生的宽大,眯缝小眼,穿着蚕丝软白亵衣,却愈发显得他身量矮胖臃肿,脖颈间挤压出来的肥肉如雪白波浪般,随脚下动作层层荡开。
他一屁股坐在桌案旁边,眼睛虽小,却透着狠戾之气,因为数日不曾好好休息饮食,面色憔悴,眼下青黑。
冯氏见状,满眼心疼,将那碧梗米粥推了过去。
但李齐瑞却瞧都不瞧不一眼,“娘,我不想喝粥,我想吃冰糖肘子。”
“哎呀,瑞儿,你多日不曾饮食,骤然吃太腻了会伤了肠胃。来,先吃米粥,吃完再用肘子。”
李齐瑞抬手越过桌案,扯住冯氏的袖子轻轻摇了摇,“母亲,儿子只想吃肘子。”
冯氏望着李齐瑞半晌,最终捱不过儿子的撒娇求饶。
让侍女将那盘肥腻腻油乎乎的冰糖肘子从食盒中取出来,亲手推过去,“来,慢点吃,边吃边喝点粥啊。”
看着李齐瑞吃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冯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吩咐侍女。
“肘子过于油腻,快去取些山楂糕来,解腻消食,免得待会儿世子肚腹不舒服。”
随后余光又瞥见桌案上的那叠纸笺,最上面的雪松纸笺字迹秀致,虽然内容不似李齐瑞写得那般直白露骨,但字里行间也藏着绵绵情意,欲露不露,勾人心肠。
难怪李齐瑞会这般欲罢不能。
冯氏轻轻蹙了下眉头,传闻中这位姜家二小姐颇得长公主殿下和淳老太妃的赏识,是个才貌双绝,谦和得体的清白姑娘家。
怎么会这勾引男人的诸般手段,还会写这种老道的勾人诗句?
虽然心间有诸多疑问,但眼下也只能先按下不表,以后再查探查探吧。
李齐瑞大快朵颐一场,满嘴泛着油腻腻的荤光,最后接过侍女递来的白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巴,饮了盏茶,终于吃饱了。
满足打了个饱嗝,将瓷盏放下,便和冯氏告辞起身准备往门外走。
“瑞儿,你要去哪儿?”
李齐瑞转过身来,笑着对冯氏道:“儿子有许多天没去水澜园了,朱儿定然想儿子想得紧,他素来身子弱,经不住这般相思苦熬。”
冯氏望着李齐瑞渐渐远去的身影,面色有几分铁青。
一个男子狐媚手段比青楼女子还花样百出,勾得瑞儿有时数日都不下床,传出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若是这位姜二小姐果真如传闻般,是个有诸般手段的体面姑娘,将她娶进门来,倒也是个好事。
好好镇一镇府里的这群不着四六,轻浮浪荡的莺莺燕燕,让瑞儿收一收心,将来说不定还能挣个功名回来。
冯氏让侍女将屋子收拾干净,自己走出屋子,刚来到廊下,她的贴身嬷嬷正巧走了过来,手上递过来几张拜帖。
“这是昨日门房收的拜帖,最重要的是平北侯府递过来的寿宴邀贴,一个月后谢侯爷过生辰……”
冯氏看着手中烫金的青色帖子,有些疑惑,“平北侯府往年不都是不过生辰宴的吗?”
“奴婢也有些不解,但今年平北侯也不知怎么的,转了性子。”
“行,今日就开始准备着,如今六皇子圣眷正浓,日后指不定是谁继承大统。平北侯府的事,即便是咱们府也不能掉以轻心,定要小心准备着。”
冯氏将那张请帖交给嬷嬷。
嬷嬷点头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