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喉间才“嗬嗬”声音,像是出声艰难的拉风箱,动静惊动了屏风后守夜的侍女。
她连忙起身披衣跑过来,将章氏从床榻上扶起,靠着绵软引枕,小心喂了茶水。
“老夫人您终于醒了,觉得好些了吗?”
有了茶水润喉,章氏这才觉得自己喉间没那般干涩,能说话了。
但她坐于床榻上,却静默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格外嘶哑干涩。
“阿沅,阿沅……她怎么样了?”
侍女没想到章氏居然一醒来就关心三小姐。
“三,三小姐……她……”
她刚想回话,却犹豫着有些不敢直说,最终怕章氏生气怪罪,才小心道:“三小姐她不是很好,茶不思饭不想,听嘉华院的人说,三小姐最近三日几乎水米未尽。”
她还咽下了剩下的话没说。
三小姐如今除了每天定时接受掌掴之刑外,整日整夜地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帘账……精神头极差,气息也恹恹的。
许多侍女私下底都在说三小姐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章氏闻言,微微阖了阖眸,忍住心口的抽疼。
这两日她因为姜定绍的事被气得大病一场,不知昼夜地睡了多日,也无神关照嘉华院的事,没想到阿沅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她的阿沅自幼都是捧在掌心呵护的,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章氏此后再也没能睡着,倚在拔步床床头,一直熬到铜花灯盏中灯烛彻底干透,清晨日光从窗扇中间照射进来。
青玉嬷嬷走进内间,将其他侍女丫鬟都调走,屋内只剩她们主仆两人。
青玉嬷嬷这才来到床榻边,端起不曾动过,只剩余温的虾仁米粥,舀起一勺送到章氏唇边。
“老夫人,如今国公爷走了,三夫人也离开了,国公府上下都乱透了,您若是再撑不起来,咱们国公府就真地要散了……”
半晌后,章氏才缓缓启唇,饮了一口小米粥。
一碗慢慢喂下去,青玉嬷嬷取来干净的帕子为章氏拭了拭唇。
随即神色犹豫起来,最终还是将话说出了口,“老夫人……国公爷他,还不肯回来。”
章氏闭了闭眼,眼角无声地滑下一颗泪来,但再次出声时,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现在不愿回来没关系……他迟早会回来的。”
她对绍儿再了解不过,他自幼在国公府过惯了娇生惯养,玉食锦衣的日子,在外头生活即便有大把银子支应着,也远不如国公府内。
上次姜定绍带着许岚珠在外头住了一个月,身子就清减了不少,更何况这次他走得匆忙,根本没带走多少东西。
他迟早会吃不了外面的苦回来的,只有国公府才是他最好的避风港。
只有国公府才能助他复职,甚至……未来官途青云直上。
章氏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中十八子,又问青玉嬷嬷,“和雅居和汀兰苑那边如何了?”
“那边一切如常……倒也没传出什么消息来。”
昨日,姜施施的态度很明确,她也怀疑和雅居水缸下毒的事另有隐情,准备详细调查。
可是,老夫人确实对薛氏动过杀心,就连缠花毒都买了回来,距离亲手下毒只差一步之遥。
即便二小姐当真调查出真相了,和老夫人的关系……
青玉嬷嬷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满心忧虑。
“老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国公府如今只有二房能撑起来,可给薛氏下毒一事成了横亘在她们与二房之间难以弥补的裂痕,距离成不死不休的仇人只差一步之遥。
“二夫人和二小姐都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我们将事情真相告诉她们,再求求情,说不定能够……”
青玉嬷嬷的话却被章氏打断。
她的声音很是漠然,“……那也没用了。”
她和绍儿,和二房之间如今都有莫大嫌隙,但许岚珠的事,她毕竟没有直接参与,是方氏找来一应证据和证人,证明许岚珠与外男私通,她只是顺水推舟,按章办事,即便绍儿怀疑和离书是方氏借由她的手弄到的,但也终究只是怀疑。
绍儿是她亲生亲养的,如今还活在国公府的荫蔽之下,绍儿终有一日会回到国公府,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和二房,本就嫌隙重重,恩怨颇多,姜施施甚至亲耳听过她准备害死薛氏,缠花毒也是她吩咐青玉买回来的,即便最终查出来这桩下毒案子是许岚珠所为。
她和二房的关系也至多不会变成真正仇人,更亲密一点都再无可能。
换句话说,哪怕二房将来如何风光煊赫,她也很难沾到什么光。
离心离德,已成定局。
她应该早下决断了……
章氏手指轻轻拨弄起佛珠,微微阖目,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浮出一丝阴狠,仿佛一尾潜在深林中的蛇,令人触之就顿生几分不寒而栗。
“我们已经指望不了二房,为今之计……只有利用好二房。”
“利用……?”青玉嬷嬷心中有些不解,问道:“如何利用?”
章氏浅浅阖目,手指不紧不慢拨弄佛珠,“去拿我的帖子,去拜访承恩侯府,说明日我便亲自过府拜访。”
姜国公府和承恩侯府素来无甚交集,也无甚往来,青玉嬷嬷不太懂章氏这般做的缘由,但仍旧遵命下去做事。
窗外,满院春景,沐浴在阳光之下,鸟雀停在绿芽新发的枝芽上蹦蹦跳跳,啁鸣不止。
窗内光线朦胧晦暗,深深拔步床上,章氏缓缓睁开双眸,眸底有几分阴暗之地滋生出来的阴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为自己,为阿沅和绍儿,为姜国公府打算。
哪怕代价是献祭如今国公府内最有出息的姜施施,最有指望的二房。
哪怕一旦被发现她名声尽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