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六皇子在朝中声望颇高，仅此于八皇子李承霁。
是除他之外，最可能承继大统的皇子。
而站在六皇子身后的平北侯府也是百年世家，根基庞大，也是炙手可热，人人争相拉拢巴结的对象。
此次是平北侯府自从前任侯爷去世后，暌违近十年，头一次大张旗鼓地举办寿宴，所以来参加的宾客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姜国公府的马车还未到平北侯府，就早早地堵上了。
直至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才在拥挤车流中慢腾腾挪到平北侯府府门前，姜施施终于能从马车里出来。
她往四周一望，此时马车人流的拥挤程度，竟然堪比上次参加春日宫宴时场景。
姜沅沅此时也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妆容得体装扮体面，穿着烟霞暗绣海棠纹云罗长裙，头发梳高髻，簪上金钗玉簪，但整个人已经不复昔日荣光。
身形整个瘦了一圈，手腕细得骨节突出，就连面颊都微微凹下去一块，即便刻意妆点过，眉眼间仍旧透着几分灰败之色。
那些认识姜施施的小姐贵女，此时都有些不敢认她。
姜沅沅微微垂着头，感受到那些人投来的各种蔑视不屑视线，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
“姜沅沅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就凭她做的那些事，能活着待在姜国公府都是沾了祖上的光，蒙陛下宽宥，否则早像她那个在即将老死尼姑庵的妹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若是她恨不得一头撞死，怎么还好意思出来抛头露面，就一点都不怕丢人现眼吗？”
……
各种议论非议传了过来，姜沅沅听着心脏微微绞痛，觉得万分不堪，甚至想就此掉头回府。
但想见宴之哥哥的念头却催动着她，让她的脚定在原地，根本退不了。
她垂着头，忍受周遭各种视线和非议，躲到老夫人身后。
平北侯府的小厮连忙迎将上来，姜施施跟随在老夫人身后，姜沅沅则站在另一侧，两人仿佛陌生人般压根不说话，或者有任何视线交流。
一行人这般进了府内。
府内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排场依旧甚大，上京城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侍女小厮在人流中穿行，几乎忙得脚打后脑勺。
平北侯府无当家主母，那位奶嬷嬷和谢如锦站在人群中，共同操持着这偌大场面。
姜施施和姜沅沅随老夫人最终跟随引路小厮，在厅内落座。
大约是因为两家私交的原因，她们这次的位置比在春日宫宴时靠前许多，原先许多排在她们姜国公府前头的人家，现在都排在她们后面。
姜施施听见身边贵妇窃窃私语。
“啧啧，平北侯真是好大的手笔，看看厅中装饰的那些红梅。”
“真是奇怪，冬日早就过去了，桃花儿都开了。平北侯府从哪儿弄来的红梅？”
“我房中有个嬷嬷，她的外甥就在平北侯府当差，听说平北侯府专门从胡商手中购置了一大批来自异域的红梅，是名叫香雪红梅的名贵品种，这些红梅与我们常见的种类不同，香雪红梅不在寒冷冬季开花，而只在温和春日开花，而且花期极长，花朵娇艳，异香扑鼻。”
“这梅花如此奇异，又是从遥远异域运过来的，那价格也必定高出天际。”
“可不是，谢侯爷真的豪爽大方，这么多的香雪梅花花销怕是一笔巨资，偌大上京城能有几家能出得起？
即便出得起，又有几人愿意花重金买这些只能看只能闻，却别无他用的梅花。”
“不过即便重视此次寿宴，也不必非得耗费重金买这香雪梅花，春日百花何其多，哪一样做摆设都是极好的……”
墙角案头的那些梅花红似火，蕊心白似雪，灼灼艳华，清香馥郁。
香雪红梅……
姜施施从那些香雪红梅上收回视线，视线随即又落在桌案上。
新鲜湿润的饱满青枣装盛在细腻雪瓷碟中。
青枣价廉，寻常有体面的勋贵人家根本不屑将它摆上席面，平北侯府怎么会将它摆在席面上？
红梅，青枣……
姜施施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终于翻出了一段记忆。
她依稀记得前世有一段时日，谢宴之时常留宿在她房中。
那也是她与谢宴之为数不多的，关系甚为密切的时光。
清晨时，她先轻轻起了床，谢宴之仍躺在帐幔中休息。
她带着苏荷鹿竹，踩着刚落雨过后的泥壤，从硕果累累的青枣树上，摘下了一颗颗新鲜青枣，最终带了满满一篮回去。
清洗青枣时，她瞥见旁边苏荷收集起来的晒干梅花瓣，突发奇想，将梅花瓣浸泡在水中，又将洗干净的青枣放进去。
谢宴之起床洗漱后，用早膳吃到青枣时，闻见青枣上的淡淡梅花香气，于是问她。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谢宴之轻轻一笑。
亲昵地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她却犹感不足，轻声叨叨，“晒干的梅花瓣香味淡了太多，若是有新鲜的梅花瓣就更好了。”
“只是冬日都过去了，春天哪里来的梅花呢……”
春天哪里来的梅花呢……
那时谢宴之的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
不过短短的，不起眼的时光，却也是前世属于他们两人的珍贵记忆。
前世的她，分外珍惜。
但这一世直至此刻，姜施施才想起来那日自己随口说过这么一句话。
此时，谢如锦也盯着桌案上的那碟青枣，轻轻蹙眉，心感奇怪。
她还听说香雪红梅，以及桌案上的青果是哥哥自己亲自叮嘱，派人把关的。
价格奇高的香雪红梅，不值钱的青果……
红梅青果……
哥哥为何这般在意，还故意安排这个？
自小到大，她对哥哥的心思再了解不过了，但这个时候她却压根摸不透……
但哥哥这段时日的异常又何止这一点。
每每一想到这里，谢如锦心脏都免不得泛起疼意。
自从父亲母亲先后过世后，他们兄妹两人便相依为命，哥哥平日里无论公务如何繁忙，都会尽量抽出晚上的时间来陪她用膳，陪她说说话。
若是她生了病，哥哥会尽量推开公务，专程回来陪她，直至她病愈才会放心离开。
可最近几个月，哥哥陪她用晚膳的次数寥寥，待她也远不如往日亲昵关爱。
不久前，她故意泡冷水澡，吃冷食，将自己活活冻病了，可即便这般，哥哥也只是在晚上处理公务的间隙抽空陪她。
听到府医说无甚大碍，按时用药多多休息就能好之后，就又撇下她回去处理公务了。
这段时间，哥哥冷漠忽视，待她完全不似亲生妹妹，反倒宛若半个陌生人。
她的日子过得宛若炼狱般，吃不好睡不好，日夜焦心忧虑。
就如脱离了赖以寄生的菟丝花，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生命最重要的光亮。
而细细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开始于那日，曲池池畔她推姜施施落水那日……
即便没有依据，但她直觉哥哥的变化绝对与姜施施有关系……
难道这红梅绿果也是？
谢如锦转头望向席间的姜施施，却见她眸光也淡淡地落在雪瓷碟中的青果上。
谢如锦蜷紧手指，敏锐的直觉之弦再次被拨动，心间情绪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果然，果然又是因为她……
她心中的焦灼愤怒瞬间被点燃，宛若一团火苗，瞬间越滚越大，转眼间滚成一团烈火。
几乎将她彻底烧灼起来。
姜施施，你等着……这里是平北侯府，是她的地盘。
谢如锦掩下眸中一闪而逝，仿若烧灼起来的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