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施施来到脸色苍白如雪,体力不支,身形开始摇摇欲坠的郑氏身边,挽住了她的手,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
郑氏也轻轻抬眸望着她,对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
多余的感激都不必说。
在座的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他们先前为了曹家尊严声望,自恃主持公道,为曹老夫人说话,为她撑腰,此时却显得他们好像笑话。
曹岩从圈椅上起身,对三位族老拱了拱手,恭恭敬敬道:“叔伯,两位叔公,今日多谢你们三位能来主持公道。
我近日新得了几个字画瓷瓶,叔伯叔公素日里没事也喜爱赏画玩瓶,若是不嫌弃,我就将那些字画瓷瓶送给叔伯叔公,也算晚辈的一点心意。”
这是在变相地给台阶下,三位曹家族老也顺势应下了,接下了曹岩的礼物,然后便也不再多待,起身告辞离开。
给曹岩留下私人空间,处置家事。
送走三位族老侯,曹岩又转过身来,望着郑氏,面貌柔了不少,温声安抚道:“你今日也受惊不小,我今晚会去陪你。”
然后便吩咐席嬷嬷,“回去让厨房煮碗安神汤让夫人喝下,记得好好照顾夫人。”
“遵命,老夫人。”席嬷嬷应下命令,便抬手搀扶着郑氏离开屋子。
姜施施见状,也不便多留对曹岩略福了福身,便也跟着郑氏身后离开了。
“青桃不辨是非,为虎作伥,杖责二十,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白芷,不忠叛主,污蔑主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曹岩下达了对青桃和白芷的处置,门外随即来了几个家丁,将青桃和白芷强行拖拽下去。
“老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
听着青桃和白芷的凄惨救命声音,张嬷嬷忍不住缩了缩头,心中后怕不已。
这个时候,余光却对上曹岩的眼神,她立即会意,低垂下头,脚步略显慌乱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偌大的屋内顿时只剩下了曹岩和曹老夫人两人。
静得连掉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老夫人闪避着眼神,不敢与曹岩对视,身子又往后挪了挪,倚在绵软引枕上,好像这样心中就能踏实安稳一些。
“母亲……”
曹岩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深深怅惘与叹息。
“母亲您为何要这么做?我待您如同亲生母亲,不曾有一丝怠慢。”
曹老夫人将帕子往眼角抹了抹,眼中被辛辣姜汁瞬时逼出泪来。
她眼角泪水潸然落下,瞧着十分可怜,“我……我也是一时糊涂,阿岩,我也是一时糊涂,听了张嬷嬷的撺掇才做了错事……都怪张嬷嬷,都怪张嬷嬷给我出的这个馊主意……”
她哽咽着哭泣,将罪责都推到张嬷嬷身上。
但曹岩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您已经糊涂了不止一次。先前您弄掉了荷君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我顾念您的恩情与年龄,轻拿轻放,连一丝重罚重惩都没有。
后来,您又针对荷君的表妹,甚至不顾法纪将她违法发卖给人牙子,将她卖到暗窑中,险些得罪了上京薛家,我这才夺了您的官家之权,裁撤了寿安院的过多月例。
可是,为何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宥容忍,您却一点都不知晓收敛,反而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甚至踩踏我的底线?”
曹岩虽然与她感情不深,可对她却是向来很尊敬的,不曾疾言厉色过一次,更没有像今日这般对她说话。
曹老夫人开始有些慌了,眼睛无需手帕上的姜汁刺激,都急出眼泪来。
“我,我……阿岩,我是什么性子,阿岩你最清楚,我只是一时想岔了,这次我是真的知错了,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曹老夫人真心实意地落泪哭泣,泪水落在衣摆上,快速浸湿了一小块。
但曹岩的面色却阴沉得仿佛即将落下电闪雷鸣的天空,没有分毫缓和之色。
曹老夫人的心如同滑落冰窟,意识到此次,曹岩绝对不会像之前那般简单放过。
她暗暗咬了咬牙,觉得是时候上撒手锏——她后半辈子的好日子几乎都寄托在这上。
她平日里压根不会轻易拿出来,要不然用一次,情分就少一次。
可这次是必须用上了,否则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阿岩,你知道的,我年轻时丧夫,后来唯一的儿子虎子也溺死在湖中……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孤零零的一人活在世,无依无靠,也无一丝牵挂,每日都忍不住惶恐担忧……生怕将来某一日死了,没有后辈给我送终。”
曹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一瞬。
才道:“母亲……这么多年,对于这件事我片刻不敢忘。”
“虎子当年是为了救我……才不慎溺毙的。所以我便将您当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去细心孝顺,代替过世的虎子孝敬您,处处宽宥恭敬,甚至都委屈了荷君这么多年。”
望见曹岩面上的那一抹愧色,曹老夫人心中生出一丝暗喜。
无论如何,这招都是有效的,曹岩他欠虎子一条命,欠自己一个儿子。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甩不掉。
一辈子都对她有难以弥补的亏欠。
然而,下一刻曹岩却道:“但是母亲您不能仗着这点便肆意妄为。这么多年,我自认对您对您恭敬孝顺,甚至更胜过对待亲生母亲,可您却做了什么……
先杀了我一个孩子,现在又想杀了我的妻子?!还请来族中耆老,四处散播流言,故意将事情闹大,对曹家的名声完全不管不顾!”
“不,不……我没有想杀郑氏。”曹老夫人的心瞬间坠入谷底,险些被摔得四分五裂,连连摇头否认。
但曹岩却毫不客气,直接打断她的话。
“您无需再解释什么了,我对您已经恩至义尽,但您对我却无半分爱子之情。即便是当年,你虽然收我为养子,但待我却半点不像养子,对我也无半分关心爱护,将家中脏活累活全部交给我去做,我就像您家中施舍剩饭养的能看家干活的一条狗。”
若不是欠了虎子一条命,曹岩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处处纵容宽宥曹老夫人。
曹老夫人瞪大眼睛,怔愣地望着曹岩,心脏却仿佛被瞬间冰冻住了。
她意识到,曹岩心中对她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没了。
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没了。
曹岩站起身来,高瘦的身影在曹老夫人的眼中,仿佛一条渐行渐远,再也抓不住的影子。
“母亲,您以后就在寿安院好好养老吧。欠虎子的情与命,我已经还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还愿意为您养老送终,是顾念当年的那一点点抚育之恩。”
“阿岩……”曹老夫人最后还想哀求挽救一点。
“别再说什么了,再说就连这一点情分都没了。”
曹岩撩开衣摆,抬起脚步,迈过门槛。
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内。
等张嬷嬷走回屋内时,就见罗汉床上的曹老夫人双肩颤颤。
哭得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老夫人……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曹老夫人手指紧紧捏着帕子,指甲深深挖进掌心,声音撕心裂肺,几乎将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果然,果然不是亲生的,果然不是亲生的……”
张嬷嬷小心翼翼走过去,但还未走到罗汉床边,曹老夫人就抬手抄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砸了过来,正正好砸中张嬷嬷的的额头。
茶盏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张嬷嬷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头晕眼花。
“都是你这个老贱人害的,都是你撺掇的……”
曹老夫人指着张嬷嬷,满脸泪水,口喷唾沫,愤恨痛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