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林院中。
层层逶迤在地的帐幔后面,姜施施趴躺在床榻上,腰背处的衣料染满了鲜红血迹,看得人心揪成一团。
鹿竹想伸手为姜施施换下外衫,却最终还是下不去手。
她哭丧着小脸,“……小姐打小就金尊玉贵地养着,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那个曹老夫人简直罪该万死,可恶至极。”
苏荷此时将温水与干净巾帕都端了进来,放在木凳上,见状也是面有不忍。
但她还是走到床榻边缘,和鹿竹两人配合着,小心翼翼地将姜施施的夹袄外袍慢慢褪下,但等她看见里面的白色中衣时,却是一愣。
鹿竹瞧见,也瞬间呆愣住了。
“小姐,这是……这是为什么?”
但鹿竹随即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来,在姜施施的腰背摸了摸,按了按。
没有触碰到肌肤的触感,反而是略硬却带着弹性,似是垫了层什么。
她恍然间想起什么。
“小姐,您之前让我拿猪皮牛皮缝垫子……难道就垫在里面了?”
瞬间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鹿竹微微瞪大圆眸:“难道小姐就是为了今日做准备?!难道小姐早就预料到了……”
躺在床榻上的姜施施出了声,嗓音柔和,却带着几分轻笑。“……确实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否则,即便她得知大舅舅很快就能赶到,也不敢轻易出言挑衅,替魏衡承担刑杖。
刑杖碗口粗细,铁钉又尖利刺骨,稍有不慎,连命都能丢了。
鹿竹却双手叉腰,娇声嗔怒:“好哇,小姐您故意捉弄我,我这么心疼小姐,为小姐伤心难过,小姐居然就眼睁睁地看着,也不告诉我真相!”
姜施施勾着唇角,缓缓支起身子,抬起手臂,像撸猫一样轻轻抚了抚鹿竹的下巴。鹿竹虽然面上气哼哼但也低下头配合她。
但随即姜施施不知牵动到什么部位。
她眉心轻蹙,轻嘶了一声,只好收回了胳膊。
苏荷从旁说和,“好了,鹿竹,小姐虽然垫了垫子没有流血,但依照那刑杖的分量,还有那些行刑家丁跟牛似的力气,小姐腰背肯定也受了伤正疼着,你就别闹了。”
鹿竹闻言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给苏荷搭把手,先给后背那刑杖留下的可怕青紫肿胀,涂上了去肿消炎的膏药,再帮姜施施换了软和轻便的衣裳。
一切收拾妥当。
鹿竹心中却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答案。
“小姐,您是早就料到今早曹老夫人会当众施行刑杖吗?”
姜施施下颌枕着双臂,微微阖上双眸,慢慢道:“算是吧,曹府最常用的惩处手段便是打棍子和掌嘴,轻者掌嘴,重者刑杖。
刚入曹家伺候的下人不知道,但在曹家待的久的老人多少都听说过,曹宅库房里藏有一对让人闻风丧胆的刑杖,碗口粗细,尾端带铁钉,一杖下去刮皮带肉,十杖下去命可能都没了。
当时,盛鹏落在我手中,当时我便推测江丹妍为了搭救盛鹏,极有可能利用曹老夫人对我下手,甚至想要我的命。到那时,怕是会请动那对刑杖,所以我便提前让你为我缝制猪皮牛皮防护垫子,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小姐居然又一次料到了,真是太厉害了。”鹿竹语气惊叹道。
“施施,你的伤如何了?”
一道健朗沉厚的男声从帐幔后传来。
苏荷鹿竹闻声,连忙转过身来屈膝行礼,“见过大老爷,大老爷万福。”
侍女将帐幔撩起,薛衮穿过层层帐幔来到床榻前,身后跟随的侍从都留在帐幔外,继续等候守卫。
“大舅舅……”姜施施弯起眉眼,亲昵唤道。
“咱们小姐可聪明了,”鹿竹嘴巴快,笑眯眯回薛衮的话,“咱们小姐早就料到曹老夫人会用刑杖,早早地备好了牛皮垫子,垫在腰背上,所以并无大碍。”
薛衮闻言笑了笑,笑声醇厚似酒,他在床榻边坐下,抬手揉了揉姜施施的额头。
“那我就放心了。”
姜施施余光瞥过那些等在外面的那些随从护卫,却发现其中有个她眼生的。
那人身量不高且瘦削,两颊长着雀斑,双眸却晶晶亮亮瞧着很有精神,与她对视上,便很有礼节地拱手行礼。
跟随在薛衮身边的随从,她原本都认识。
她离开的这几个月,薛衮又提拔了新的吗?
薛衮注意到她的视线,顺便解释道:“他叫贾峰,便是你叫来帮助我的元公子的手下,也是他帮我们弄好路引,顶着大雪一路想方设法找路。如今连日大雪,道路难行,许多城镇都封了,若不是有他,今日我们决计无法到达韶州城。”
姜施施闻言,着对贾峰微微颔首道谢,“多谢你对大舅舅的襄助,顺便也帮我给你主子带个好,改日有机会我会亲自谢他。”
贾峰谦让地拱了拱手,“姜二小姐太过客气了。”
闲话完这些,姜施施还有些重要机密的话想问薛衮,便对苏荷使了个眼色。
苏荷接到眼神,便将那些在屋内侍候的侍女都带了出去,顺便将薛衮带来的那些随侍护卫都带出去吃酒吃菜,犒劳一番。
鹿竹也主动走出屋内,忽然想起什么,又快走几步,来到贾峰的身边。
“贾侍卫,你帮我将这方帕子带回去给江风侍卫。上次情况紧急我匆匆忙忙帮小姐传话,不慎崴了一脚,鞋袜都湿透了,还是江风侍卫将他的帕子借我擦鞋袜的雪水。现在我已经帕子洗干净了,劳烦你回去一趟带给江风侍卫吧了。”
鹿竹手中托着一方蓝色绣竹叶纹帕子,盈盈弯眸笑道。
贾峰却明显怔愣了下,又连忙挂上笑脸,“哦……哦,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