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害怕地交头接耳,喁喁私语。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就这么几个人居然就将曹家的这么多家丁都打趴得站不起来,这也太厉害了……”
“他们居然敢对老夫人动手。咱们曹家在韶州城也是有头有脸,连郡守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照拂的,他们这是不要命了的吗……”
也有更年长,更有眼力见的嬷嬷仅凭直觉,预感到不妙,才道薛衮他们一行人来头不小。沉声道:“……他们不是不要命了,而是没将曹家放在眼里。”
……
薛衮在院中人群扫视了一眼,然后便瞧见了躺在刑凳上的姜施施。
瞳孔瞬时一缩。
她腰背上的衣裙已经染上了分外扎眼的斑斑鲜红血迹。
“施施……”
薛衮面上的沉稳神色瞬间难以维持,眸中溢出几丝怒气,撩开袍裾,快步走过去。
此时鹿竹无人阻碍,也不管不顾朝着姜施施跑过去。
“小姐,小姐……”鹿竹来到刑凳旁边,小心将姜施施搀扶起来。
姜施施忍着身上的疼,睁开眼皮。
又抬起眼,看见风尘仆仆连夜赶来,面色憔悴的薛衮,弯起眉眼淡淡一笑,亲昵地叫了一声,“大舅舅你终于来了……”
“大舅舅放心,我没事,没有大碍……”
说着,却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声音也透着虚弱。
薛衮脸色有些铁青,隐约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吩咐跟随而来的护卫。
“去将韶州城最好的大夫找来,越快越好。”
有侍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又道:“去给苏荷松绑。”
姜施施抬起手拉着薛衮的袍袖,“大舅舅,我真的……没事,你别生气了。”
“好。”
薛衮又对着鹿竹和赶过来的苏荷吩咐,“你们先将小姐带下去,好好照顾,若有事情立即来禀告我。”
“是,大老爷。”苏荷鹿竹领命,又从下人堆中叫了个平日里老实体健的嬷嬷。
嬷嬷将姜施施小心搀扶起来背在背上,苏荷鹿竹小心在旁护佑着,将姜施施带去喜林院照顾伺候。
望着姜施施和苏荷鹿竹她们走出院落的背影。
围观的下人们议论此起彼伏,讶异声音掩都掩不住。
“安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看这派头难道真是是谁家小姐……”
“难道他们是上京薛家的人……”
“现在我怎么觉得鹿竹刚才说的不是假话,安姑娘很可能真的是薛家老太爷的千金。我的老天爷啊,老夫人她到底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啊……”
……
曹老夫人忍着痛,狼狈跪趴在地,院中下人各种猜测议论的声音,如同水流般灌入耳中。
原本胸腔中腾腾燃烧的怒火,如同被大雨浇灌而下,渐渐熄灭。
他们是上京薛家的人?安雁真的如鹿竹所言,是上京薛家老太爷的掌上明珠?
怎么可能?!
且不提上京距离韶州百里之遥,现如今,韶州与周围地区都在下大雪,道路雪滑难行,上京薛家的人怎么能赶过来?
……他们怎么可能是上京薛家的人?!
曹老夫人扶着侍女的胳膊,勉强忍着腹部的痛站起身来,抬起头来质问薛衮一行人。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擅闯我们曹宅!”
虽是疑问语气,但气势已经远远不如开始那般盛气凌人了,甚至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气虚。
薛衮迈步朝廊下走来,最后驻足在曹老夫人身前几步之远的位置。
他双手负于身后,颇为得体和善地笑了笑,面上看不出分毫怒意。
“底下的人行事莽撞唐突,误伤了老夫人,晚辈薛衮在此代为道歉,还望老夫人见谅。”
曹老夫人闻言,面色没有丝毫缓和,瞬间苍白如纸。
……薛衮。
姓薛。
而且她依稀记得曹岩从前提过这个名字,似乎确实与上京薛家有关……还是薛家老太爷的大公子。
所有侥幸与妄想瞬间被击碎。
若不是有侍女搀扶着,曹老夫人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可是即便有侍女撑着她,身形依旧摇摇欲坠,苍白面上沁出颗颗豆大汗珠,冷风吹得她浑身发寒。
如果薛衮是上京薛家那位大老爷的话,看他对安雁那般在意关心,仿若是对待自己的女儿般,那安雁岂不真的是……那位小姐?!
鹿竹方才说的不是假话?!
……
曹老夫人六神无主,慌乱仓皇,下意识用眸光搜寻江丹妍,想要寻求一点支撑和帮助。
可是江丹妍却不知何时,趁人不注意离开了,廊下周遭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但很快,江丹妍的身影再次在寿安院出现,却是被薛衮带来的护卫押着带回来了。
护卫拱手禀告:“大老爷,江丹妍刚刚想趁乱溜走,好在大老爷事先叮嘱过,小的一直盯着江丹妍,一发现她想溜走,就一路追上将她抓了回来。”
薛衮微微颔首,“先将人带下去,多派几个人看守,千万不要让她再跑了。”
“遵命,大老爷。”护卫领命将江丹妍带了下去。
曹老夫人神色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直觉有些不对劲,“丹妍,这是怎么回事……”
但江丹妍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似的,一言不发。
“丹妍……”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江丹妍这才抬起眼来,极为冷漠地瞥了眼她。
曹老夫人呆呆望着江丹妍渐行渐远的背影,脑中却忘不了那个眼神。
江丹妍居然会有那样冷冰冰的眼神,居然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江丹妍靠不住了,曹老夫人又想起曹岩来。
对,还有曹岩,曹岩肯定能救自己!
她转过身,由侍女搀扶着,慌慌张张快步走到曹岩身前。
“阿岩,阿岩……”
可她目光一触及曹岩的脸色,就倏地顿住了。
此时才后知后觉,整个早上,曹岩没说过一句话。
他始终一言不发。
曹老夫人呆呆愣愣地望着曹岩僵滞的脸色,空洞的眼神。
他额心那道血痕色泽深红,浓郁到了极点,表面肌肤有微微凸起,仿佛里面有个积淤已久的脓包,或者即将孵化的虫卵。
恍然间,那个凸起似乎还动弹了下。
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的错觉吓到,赶紧收回思绪,哀声连连唤道
“阿岩,阿岩,阿岩……”
无论她如何苦苦呼唤,曹岩都毫无反应,仿佛一个已经被掏空内在,只剩外在躯壳的傀儡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