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上早朝，林闯听得满耳朵都是恭维话。这个说陛下圣明，那个说陛下英武，这个说天下归心，那个说万民拥戴。

　　看着都是好话，他听着却比脏话还难听。可他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把人砍了——砍了谁替他干活？

　　于是今日他干脆罢朝，管他们呢。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大树上，双腿盘着，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树下插着那把硕大的砍刀，刀身比他人都高，静静地立在那儿，闪着幽幽的光。

　　“要不都杀了。”他望着远处的宫殿，想了半天，一点思路都没有，嘴里嘟囔出这么一句。

　　夜色更深了，冷风吹动，吹得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掀。他眉眼间带着不耐烦，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臂，往后一靠，靠在树上身上。

　　正闭着眼烦着，忽而有声音飘进来。

　　夜殇从外面游荡了一圈回来，飘到他跟前，兴奋地绕了两圈：“猜我发现了什么？”

　　林闯没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游魂，死人，还是精怪？”

　　瞧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颓废模样，夜殇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飘到他耳边：“朝廷上那几个老匹夫，管会欺负小朋友。留着做什么？过年发红包？”

　　林闯双眼微眯，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他站起身，一把握住身旁的长刀，将那比他还高的武器往肩上一扛，抬腿就往外走。

　　夜殇顿时兴奋起来，连忙跟上去，在他身边飘来飘去。

　　走了没几步，林闯忽然停下。

　　一滴水落在他脸颊上，凉凉的。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又一滴，落在眉间。

　　“下雨了。”

　　他说完这句，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回皇宫的路。

　　夜殇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喂！你去哪？”

　　林闯没理他，继续走。

　　夜殇急了，飘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怎么现在变得婆婆妈妈的？那几个老匹夫不该杀吗？”

　　林闯站住，看着眼前这团兴奋得乱晃的黑雾，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朝他行礼，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现在年轻，年轻气盛，做事冲动，却也有自己的处事风格。可是这在朝堂上，短期可行。他们惧怕，只是时间久了，自然有人摸清陛下的路数，必然遭人利用，对陛下不利。”

　　当时他听着，没吭声，只是挑了挑眉。

　　那老头没怕他。没因为他杀人如麻就躲着走，没因为他坐在龙椅上就只会说好话。老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万事开头难。徐徐图之。”

　　后来他去找老头请教过几次。认字，看折子，那些他不明白的事，老头会慢慢讲给他听。老头年纪大了，说几句话就要喘一会儿，但还是耐着性子教。这些时日，他的字确实有了长进。

　　老头终究是上年纪。经历太多，纵然有心教导，也是力不从心。他知道。

　　老头还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太懂，但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明白了——

　　“陛下走进这座城，也是想改变些东西。可从你踏足的那一刻，就在改变。”

　　雨还在下。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肩上，刀上。

　　夜殇还在前面飘着，喋喋不休地埋怨他变了，变得婆婆妈妈了。

　　林闯绕过他，继续往回走。

　　忽而顿住，出声问：“你刚说遇到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黑雾飘动，带着兴奋：“异世之魂”

　　听夜殇提过，异世之魂很特别，她们要么带某种特殊能力，要么有未知的见识。

　　“当真”林闯想着，可以打一架了，他手腕一转，将大刀收起来。

　　然后活动筋骨：“好久没打架了！”

　　雨水来得又急又猛，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她蹲在一处破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墙往下淌，淌到她身上，把她淋了个透。她整个人就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她后悔了。

　　这具身体孱弱得不行，跑两步就喘，淋点雨就抖。系统帮她重塑躯体的时候，没告诉她——这具身体怕水啊。

　　冰凉的雨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动，但腿不听使唤，想站起来，但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只能这么缩着，任由雨水浇，缩成小小一团。

　　【危险靠近，宿主请尽快躲避】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

　　【距离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啊？有没有搞错？”她声音都变了调，“我才刚恢复一点体力，就要逃命吗？”

　　她咬着牙，扶着墙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手在墙上胡乱摸索，摸到一根不知谁扔在那儿的枯树枝，也顾不上粗细了，一把抓过来当拐棍。

　　【三十米】

　　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但她不敢停。

　　【二十米】

　　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顾不上疼，顾不上怕，撑着那根破树枝，一步一步往旁边挪。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她就眯着眼，四处张望，找能躲的地方。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还在不断报警，一声比一声急。女子咬着牙，手忙脚乱地往旁边一丛灌木里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她不敢吭声，硬忍着挤进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最深的阴影里。

　　不会是什么野兽出来觅食吧？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把自己否了。不对啊，这么大的雨，哪个野兽这个点出来捕猎？有病吗？

　　树林间鸟鸣声不断，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慌。平时听鸟叫是自然，这会儿听鸟叫，只觉得每一声都在提醒她——这儿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紧紧抱着自己，手掐着胳膊，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靠近的声音传进耳朵。

　　不是雨声。是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尖叫。

　　系统！怎么办？快想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