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源镇,一个临水的小镇。青石板路沿着河道延伸,两旁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被船桨划开,又合拢。
湖面上几只乌篷船慢悠悠地晃着,船夫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拱桥的石缝里爬满青苔,桥下流水潺潺,带着一股水草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潮气。
街道上巡逻的兵丁比别处多些,每隔几步便有一队,腰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墙上一张挨一张贴着画像,墨迹未干,画的都是年轻女子,眉眼各异,下方写着姓名、年岁、失踪时日。风吹过,纸角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旧墙。
远处飘来歌声,断断续续的。小时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往后靠着,陷在林闯怀里,两条腿悠闲地晃着,手里撸着大橘的背毛。她心情好,便放开嗓子唱起来:
“噢……沙里瓦,沙里瓦……噢……嗬!……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我像那戴着露珠的花瓣花瓣,甜甜地……”
正唱到一半,忽然一阵哭声从街角传来,细细的,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时收了声,竖起耳朵听了一瞬,便往前趴了趴,靠后凑到林闯耳边:“你听,好像有哭声。”
“嗯,确实。”林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时候不早了,先找个客栈落脚。”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了步子。湖面上,一团浓密的水草悄然鼓起,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只在水面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远处马背上那个唱歌的姑娘。
客栈不大,木头门脸,檐下挂着红灯笼。林闯翻身下马,伸手将小时搀扶下来。
小时怀里抱着大橘,朝柜台走去,将一块碎银子搁在柜面上:“掌柜的,两间上房,再来一桌子酒菜,拣你们拿手的上。”
赶了一天的路,小时早就饿了。她上楼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头发还湿着,便趴在楼梯口朝隔壁喊:“你快过来吃饭!”
林闯在隔壁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推门进来。两人坐在桌前,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小时给他斟茶,他替她摆筷子,动作很自然。
“这个鲈鱼不错,汤可好喝了。”小时舀了一碗鱼汤,双手捧着递到林闯跟前,眉眼弯弯的。然后自己端起碗,扒拉着饭,吃得很香。
大橘蹲在桌角,一只爪子费劲地勾着筷子,却怎么也夹不起菜。
它哀怨地望了小时一眼,那眼神活像个独守空房的怨妇。
它还记得,最开始自己还是小猫咪模样的时候,宿主态度可好了,笑嘻嘻地给它夹菜,一口一个“大橘乖”。如今有了新欢,连正眼都不给它一个。
很快一碗饭见了底,小时放下筷子,满足地抹了抹嘴:“我饱了。”
之后她托着腮,盯着林闯吃饭。这一看可不得了——她头一次见识到他的食量。一碗,两碗,三碗,四碗,他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小时先是惊讶,后来便来了兴致,不停地给他夹菜:“吃这个,这个也好吃。”凡是她夹过去的,林闯全都吃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他终于放下碗,小时又递上一杯温茶,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怎么?”林闯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以为脸上沾了什么。
小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她忽然发现,这家伙还挺耐看的——眉骨高,鼻梁挺,最意外的是那双眼睛,竟然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时都注意到,此刻细看,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她直接伸了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林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躲,只任由她摆弄。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腿上,凑近了才发现他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小时脸色变了,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声音急了:“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林闯抓住她乱动的手,无奈地笑了笑,说是从前箭矢擦过留下的,不碍事。
小时听他含糊其辞,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也懒得再问。只是刚才那股温存劲儿忽然没了,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推着他的背往门口赶:“我困了,你出去,我要睡觉。”
“那你好好休息。”林闯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小时抱着大橘躺在床上,脸埋进猫肚子里,闭了眼。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夜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床上的小时猛地惊醒,后背冷汗涔涔——她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奇丑无比的东西朝她逼近,浑身湿哒哒的,拖着长长的黏液,咧着嘴冲她笑,她怎么赶都赶不走。
“喵!”大橘弓起背,耳朵紧贴脑袋,竖瞳盯着窗户方向。一个黑影从窗外探出头来,哈气声粗重,湿冷的气息透过窗纸渗进来。
大橘正要扑上去,身后小时猛地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整座客栈的寂静。
林闯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窗边的黑影已不见踪影,只剩几滴黏糊糊的液体挂在窗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小时扑进林闯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整话。
林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抱着她。
过了好一阵,小时才止住哭,哽咽着把梦里的东西讲了一遍。
大橘跳到窗边,低头查看——窗台外侧有明显的爬行痕迹,一道道湿印从窗沿延伸到墙根,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它凑到鼻尖闻了闻,猫毛都炸开了。
小时还缩在林闯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在看啥呢?”
大橘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