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在城里转了两天,院子看了七八处,没有一处顺眼的。
不是太小,就是太偏,不是太贵,就是太破。她站在街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租单,觉得自己像个跑业务的。春和跟在后头,脚都走疼了,蹲在路边不想动。
“干娘,还要看几家?”小时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纸条。“还有三家。”春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小时把纸条收起来,算了,不看了。
旁边茶铺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
“听说西街那个园子又挂出来了?”
“哪个?”
“就是那个……闹鬼的。之前是个富商买的,住了没两天,一家子都死了。后来换了好几个主人,都住不长。现在便宜得很,就是没人敢要。”
“多便宜?”
“说出来你都不信,只要这个数。”那人伸了两根手指。
旁边的人吸了口凉气。
小时站在茶铺外面,耳朵竖得像只猫。
闹鬼?便宜?
她看了看手里那叠租单,又看了看茶铺里那两个人。她把租单塞进袖子里,走进茶铺,往桌上拍了一块碎银子。
“那个园子在哪儿?”
听到干娘要去,春和紧张,连忙拉着人,“干娘,哪里很邪门,死过人,别去!”
“怕什么,肯定是人装神弄鬼”小时很是自信的揉了揉闺女脑袋“若真有,干娘就将那鬼擒了”
听着小时信誓旦旦的说,春和半信半疑的跟着一起去。
园子在城西,挨着护城河。远远就能看见,墙很高,灰砖缝里爬满了藤蔓,把墙遮得严严实实,像披了一层绿毛。门是朱红色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朽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得都快拧不开了。
房东是个胖子,站在门口不肯进去,隔着门槛跟她说话。“姑娘,这园子可是凶宅,你真要租?”
小时没理他,自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比她想的要大。前院有假山,有池塘,池塘里长满了浮萍,绿得发黑。一棵老槐树长在院子中间,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把院子罩得阴森森的。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她走到后院,愣住了。
后院全是花。各种各样的花,月季、蔷薇、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可是这院子明明空了好几年。她蹲下来摸了摸花瓣,是真的,不是纸花。花瓣上还有露水,凉凉的。
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游廊底下,隔着老远喊:“这些花邪门得很,一到夜里就开得比白天还旺,有人说是鬼魂住在里头……”
小时站起来,她一眼就相中了,开玩笑,一年四季都是姹紫嫣红,有鬼怕什么,她还是异世界的人,大不了好好沟通一下,好好相处就是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多少钱?”
房东愣了一下。“你要买?”
“开价吧。”
有人买,一切都好说,很快这院落的地契就在她手里了。
当天夜里她就来了。
春和去过那个地方,觉得很好看,可是她之前的听闻的传言,她还是想着劝劝干娘,便把事情告诉娘亲。
苏若微却自责的,“小时,要不算了”
这些时日,小时所做都是为了她和春和太多了。
“姐姐,也怕鬼”
苏若薇摇头,“在我看来,人比鬼可怕,只是”她顿了顿说“若非我拖累,你也不用”
小时却摆摆手:“我与姐姐投缘,再说那院子我相中了,满园春色,很漂亮,你要是见了也欣喜。”
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小时拒绝了,她说自己去会会哪里的鬼魂,交流下感情,等稳定,就住下。
苏若薇只得点头,只说“小心点”。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园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时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花倒是开着,比白天还盛,但在夜里看着,颜色都变了,白的发青,红的发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打了个哈欠。
苏若薇等了一夜,直到人回来才放下心。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花还是开着,开得满地都是,但就是没有鬼。她开始怀疑那个胖子是不是在骗她。
第三天夜里她本来不想来了,但想想不甘心,钱都花了。她带了一壶茶,一包瓜子,坐在石阶上,嗑着瓜子等。
子时刚过,花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花自己在动。所有的花同时转向一个方向,像是有人从那边走过来了。她放下瓜子,坐直了身子。池塘里的浮萍裂开一条缝,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白的,瘦的,指甲很长,上面还挂着水草。然后是头,是肩膀,是一个女人。她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她站在水面上,脚底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没看到小时,因为小时花了点小钱给自己隐身,无人察觉。
鬼在园中游走,似乎在找寻什么。
远处锁链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刺激人的感官。
从墙外面传来的,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拖铁链。女鬼猛地转头,她脸上的五官一下子清晰了——青白色的皮肤,带着未干的血迹,似乎很恐惧的要钻入水中。
锁链从墙外面飞进来,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脖子。她尖叫,声音尖得像是玻璃碴子在地上划。她伸手去抓锁链,手刚碰到,就冒出一股白烟,像是被烫了。
她挣扎,嘶吼,头发甩起来,露出底下一张青白色的脸。锁链越收越紧,她跪在水面上,手抓着脖子,指甲嵌进肉里。
一团黑雾从墙头落下来。不是飘,是砸下来的,像一块石头。黑雾散开,里面站着一个东西。青面獠牙,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身上缠着锁链,比女人的那根粗十倍。他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女人,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牙。
莫不是鬼差。
小时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她见过鬼,没见过鬼差。这东西比鬼吓人多了。
鬼差伸手一拽锁链,女鬼被拖过来,脸朝下摔在水面上。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低哑的嘶吼声从女鬼嘴里发出,她很痛苦。
鬼差没立刻收女鬼,而是拿出一个葫芦。
他的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墙外。那两团火一样的眼睛,灭了。不是灭了,是缩了,缩成两个小红点,一溜烟跑了。
他在怕。
什么东西让鬼差害怕?
锁链掉到地上,女鬼得以喘息立马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小时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刚才太过紧张,瓜子都捏碎了。她看着鬼差消失的方向,站起来,翻过墙头,跟了上去。
鬼差跑得很快,闪着莹绿色的黑雾死死追着他,在巷子里窜来窜去。
她追不上,于是呼叫系统,系统给她指路,左转,右转,直走。她跑得气喘吁吁,鞋底都磨穿了。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黑,最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她听见声音了。不是锁链声,是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