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后,小时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裙,湿发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朝窗外喊了几声,都没有听到系统的动静。
“难道睡着了?”小时探出头,又试着在心里唤了几次,依旧没有回应。
她正疑惑,窗台上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橘色脑袋——大橘不知从哪儿溜了回来,一跃跳上窗棂,又“扑通”一声扑进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像是在撒娇。
小时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替它梳理毛发,指尖从它头顶一路顺到尾巴尖。大橘眯着眼,下巴搁在她臂弯里,呼噜声更响了。
没过多久,屋里的灯灭了。一人一猫窝在床榻上,大橘盘成一团,紧紧贴着小时的腰腹,暖融融的。
窗外夜色浓重,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座小镇沉在黑暗里。只有对面屋顶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檐角的石像。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小时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色衣裙,将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又把还在打盹的大橘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拉开门,一捧带着朝露的鲜花猝不及防地递到面前——花瓣上还滚着晶莹的水珠,清香扑鼻,紧接着,是一张笑得有些傻气的脸。
林闯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衣衫,石青底子绣着银线暗纹,领口微敞,与往日那副冷肃模样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个人。
整个客栈都弥漫着花香,楼梯转角、廊柱旁、窗台上,到处都摆着花,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连空气都染上了甜腻的香气。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一朵朵花瓣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
小时搂紧怀里的大橘,绕过一脸殷勤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林闯也不恼,站起身,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执着。他还就不信了。
马厩里,小时正牵出自己的马,检查了一遍肚带和马镫。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闯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走到她身侧,歪着头望着她,眼中满是真诚:“我们结伴同行,可好?”
小时皱着眉,没有接话。
林闯从袖中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塞到她手里:“听说这家的桃花酥不错,给你带了些。”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衣袂翻飞。
两匹马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街道上,蹄声哒哒,清脆悠长。小时怀里的大橘正埋头在油纸包里,猫爪子扒拉着桃花酥,一口一块,吃得满嘴碎屑,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尾巴甩来甩去。
林闯策马走在旁边,不急不慢,侧头看了看小时,又看了看那只贪吃的猫,嘴角微微上扬。
“那些女子都回到家里,同家人团聚了。”他开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好。
“嗯。”小时应了一声,依旧淡淡的。
林闯心中有些不爽,伸手拽住小时的缰绳,两匹马同时停了下来。他偏头看她,目光认真:“昨日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好。”
小时抬眼看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开口:“你以为我是为那件事?”
“难道不是?”他不假思索道。
小时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去:“你我理念不同。如今你只是在我这碰壁,想找回场子罢了。”
她确实感动过——那些花,那些糕点,他笨拙的讨好。可她越是看到他这样放低姿态,就越无法忽视从别处听来的那些关于他的事。那些她无法认同、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我是认真的。”林闯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我问你——”小时直视着他,“你怎么看待这些平民百姓?王朝更替,你实力非凡,可这些普通人,在你眼里算什么?你似乎毫不在意他们死活。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闯像是忽然知道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眼中带着畅然,仿佛终于明白了她这些时日的疏离从何而来。他缓缓道:“你是觉得,我如今的身份,德不配位?”
“并不是。”小时摇头,“每个人的处事方式、想法各不相同,我没资格评判。只是……我无法认同,只能远离。”
她的理念很简单——有能力的强者,应当帮扶弱者,给他们庇护。而不是视他们如草芥。
林闯忽然从自己的马背上腾身而起,稳稳落在小时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整个人慵懒地靠在她肩头,鼻尖蹭过她耳畔的发丝。
小时浑身一僵,怒喝一声:“放开!”抬手就要往后招呼。
林闯没有松手,只是低下头,声音低沉而认真:“菱悦,你的想法太不现实了。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那些人在强者眼里,就是弱者,碌碌无为,苟且偷生。我一路打杀过来,过去的王朝如枯木一般,毫不费力就没了。而那些官员朝臣,却是因为我的实力才屈服的。你看,他们如今依旧好好活着,接受新的王朝。他们于我而言,不过是上一任国君留下的烂摊子。我为何要费心费力?我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分给所有人。”
小时被他箍在怀里,挣脱不开,声音却依然冷静:“那你继承了这一切,难道就没想过做些什么?”
“有啊。”林闯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自然是追寻自己在意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看这个世界,规则从来都是欺软怕硬的。正因为强者有实力,被旁人忌惮,所以很多东西都会为强者让步。而弱者……只会遇到重重阻碍。”他说着,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茉莉花香,神情陶醉。
小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弱者,就只能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不能被好好善待吗?这么说来,我也是弱者,不是吗?”
“你不会。”林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语气笃定而温柔,“有我在。相信我。”
“是吗……”小时喃喃道,情绪低落下去。她无法反驳林闯的观点,毕竟她没有经历过他的过往,没有走过他走过的路。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