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从叶尖悄然滴落,朝阳才刚探出地平线,院中便传来了孩童琅琅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
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
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
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
为人子,方少时。
亲师友,习礼仪……”
床榻上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猛地坐起身来,烦闷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原本窝在被子上酣睡的橘猫正打着呼噜,被小时起床气波及,整只猫弹了起来,“喵呜”一声,稳稳落在梳妆台上,尾巴高高翘起,不满地甩了甩。
“搞什么?”小时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哪来的读书声?”这一闹,她倒是清醒了些许。
大橘蹲在梳妆台上,慢悠悠地晃动着尾巴:【不是你要建学堂的嘛,隔壁就是。】
“哈?”小时愣住,她没想到学堂离自己这么近。刚才正做梦,梦到自己上学迟到,被教导主任堵在门口一顿狠批,她畏畏缩缩一句话也不敢说,憋了一肚子委屈。
现在被读书声吵醒,那股委屈劲儿还没散,她揉了揉头发,嘟囔道:“学堂为什么要建在这儿?不行,不能建这儿!”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小时打了个哈欠:“谁啊?”
“夏夏,起了吗?”苏若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水面还冒着热气,她笑着招呼,“快起来洗把脸,吃早饭了。”
小时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苏姐姐,你其实不用管我……”就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好。
苏若薇将脸巾浸入温水中,拧干递给她,眉眼含笑:“你忘了,今日学堂成立,你得去一趟!”
“学堂……”小时接过脸巾,往脸上一捂,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郁闷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要建在隔壁?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睡懒觉了?”
“没在隔壁呀。”苏若薇无奈地看着她慢悠悠地穿衣服,衣带还系错了,只得伸手帮她重新整理,“隔着两条街呢,近两公里。春和今日也去学堂,一会儿你——”
“怎么会这样?”小时百思不得其解,隔着那么远,她怎么能听见读书声?莫不是有什么扩音装备?
早膳是两道小菜配清粥,小时正吃着,大橘“duang”的一声跳上桌,稳稳落在她对面,理直气壮地舔着爪子。【宿主,你真慢。】
“爪子洗了吗就往桌上跳?”小时瞥它一眼。
大橘舔爪子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舔,一脸餍足。苏丫头就是识时务,给它准备的可是清蒸鲈鱼,香得很。
小时夹了一筷子小菜,随口问:“对了,你早上听到读书声了吗?”
“喵呜——”大橘摇了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透着一丝狡黠,满脸无辜。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哪会为了叫醒人,特意把孩童的读书声传入宿主耳中呢?
“那奇怪了。”小时咬着筷子,百思不得其解,两条街的距离,她是怎么听到的?“不应该啊,太奇怪了。”
吃完饭,两人一同去学堂。远远地就看见春和站在一群学子中间,小手高高扬起,兴冲冲地朝这边招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剪彩的仪式热热闹闹地走完,小时正要悄悄溜走,人群中不知谁起哄:“让建学堂的时老板讲两句!”
她被推到了前面。小时清了清嗓子,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打鼓。她好歹也见过些场面,倒不至于怯场,只是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想着随便说说得了。
“这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要我说,好儿郎就得好好读书。读书能让人识文断字,增长见识,耳聪目明。今早听着学堂里的读书声,真是令人,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倒也觉得心旷神怡。
小时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好不容易熬到尾声,她正要松一口气,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一队宫人捧着明黄绢帛,排开众人走来,当众宣读圣旨——表彰时菱悦捐资助学、教化一方的善举,特赐匾额一方。
“慧泽乡梓”
小时背着手,站在刚刚挂好的匾额下面,仰着脑袋左看右看,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她心里头暗暗嘀咕:这字真是林闯写的?他那字她见过,虽说有模有样,但绝对算不上什么名家手笔。可眼前这块匾额上的题字,笔力遒劲,筋骨分明,端的是大家风范。她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八成是让人代笔的。不过她也没打算拆穿,反正匾额送到了,面子有了,这就够了。
“时老板——”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热络的招呼。
小时转过身,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一个个满脸堆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嚅动着,像是憋了千言万语。
“什么事?”小时微微挑眉。
领头的是街口布庄的掌柜,姓周,平日里精精明明的一个人,此刻却搓着手,笑得格外憨厚:“是这样的,时老板,您为咱乡亲们做了件大好事儿,建了学堂,让孩子们有书读。大家伙儿心里都记着呢,想着请您吃顿饭,聊表心意。”
“对对对!”旁边茶馆的老板连忙附和,肉乎乎的脸上笑容可掬,“都是街坊邻居的一点心意,时老板千万别推辞。”
后面还有酒楼的钱掌柜、杂货铺的孙掌柜,一个个点头如捣蒜,笑容殷勤得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小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珠一转,慢悠悠地开口:“几位想请我吃饭?”
“是啊是啊!”几个人齐声应道。
“恐怕——”小时收起笑容,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不紧不慢,“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吧,什么事?”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周掌柜干咳一声,搓着手,笑得有几分尴尬。他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时老板这么直接,倒让他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试探着问:“时老板,那个……您跟宫里那位……是不是挺熟的?”
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耳朵竖得老高,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时心里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她方才接了圣旨,宫里又送了匾额来,这些人看在眼里,哪里是请她吃饭,分明是想打听她跟皇帝的关系,好趁机攀附巴结。她嘴角微微勾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吃饭的事,改天再说吧。今天学堂刚开,我还有得忙呢。”
说完,她转身朝学堂里走去,留下几个掌柜站在匾额下面,面面相觑,挠头的挠头,干笑的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