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同在这破旧的屋檐下朝夕相处，烟火气慢慢冲淡了初遇时的生疏，小时也在细碎的相处里，渐渐知晓了苏若微藏在心底的过往。
苏若微原本身世不俗，前朝之时，家中也是为官的门第，她是养在深闺、娇养长大的官家小姐，日子安稳顺遂，从不知世间疾苦。
可偏偏因一位公主的牵连，一朝祸从天降，家族轰然倾覆，往日荣华尽数化为泡影。
她更是被没入那暗无天日、受尽磋磨的地方，熬过了一段非人般的屈辱岁月，那般煎熬，光是回想，都让人心头发紧。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在那般绝境里苟活下来，更没奢望过有生之年，能亲眼看着腐朽的朝廷覆灭，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也都尽数殒命。
大仇得报的虚妄感涌上来，可她早已被磋磨得身心俱疲，身子也落得一身伤病，在世俗眼里，早已是残花败柳，再没了半分活下去的念想，只想着随波逐流，了此残生。
就在她万念俱灰，只想静静等死的时候，是春和，把濒死的她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那时的春和，还是个瘦瘦小小、浑身脏兮兮的娃，衣衫破烂，小脸永远沾着尘土，却会把好不容易讨来、攥得温热的吃食，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可她心如死灰，看都没看，甚至把自己藏着的仅剩的钱财，都掏出来塞给了这孩子，静静的闭眼等待死亡降临。
可那小小的娃，却死死抓着她冰凉的手，小小的手掌满是薄茧，却攥得格外紧，仰着满是泥污的小脸，眼神紧张又恳切，怯生生又认真地开口：“那你能不能当我娘？”
苏若微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怔怔望着趴在身侧的瘦小孩童。那双眼眸干净又纯粹，藏着孤苦无依的期盼，一点点戳破了她心底的死寂。沉默良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成了她往后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只是城破之后，四方依旧不太平，乱兵、流民四处游走，灾祸频发。她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只能压着所有心思，尽量躲着人群，缩在这破屋里苟且偷生，只求能安稳度日，不惹上半点祸端。
小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苏若微缓缓诉说这些过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道不尽的苦楚与心酸。
听着听着，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滚落，先是无声落泪，到后来忍不住埋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抽泣个不停。
她见过乱世的苦，受过颠沛的罪，太懂这份从云端跌落泥沼、又在绝境里寻到一丝微光的不易，满心都是心疼与共情，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那你就应该好好活着，活得精彩，活得开心。”
小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哑，但语气里有一股狠劲。不是对谁的狠，是对这个世界的——你欺负了她，我偏不让你如意。
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蹭在手背上，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以后你就是我姐，”她看着苏若微，一字一字说得认真，“春和是我干儿子。”
苏若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春和先出声了：“我是女孩。”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委屈，好像在说：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能看错。
小时也愣了，低头看着春和——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玩泥巴蹭的灰，确实看不太出来。
她“噗”地笑了一声，伸手把春和脸上的灰抹掉，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细细的，是个小姑娘的模样。
“行，”小时说，“我干闺女。”
春和眨巴眨巴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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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们应该翻修屋子，然后做点小生意。”
小时已经开始盘算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着漏光的屋顶，指着歪斜的门框，指着墙角那堆发了霉的破布。“这地方住不了人，下雨天你们怎么过的？”她没等苏若微回答，自己先皱了眉，“算了，不问也知道。”
苏若微坐在床边，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手指点着这儿点着那儿。
“我之前也是卖些绣品字画。”苏若微说。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先买地，”小时掰着手指头数，“再过些时候种下种子，填饱肚子，之后开启新计划。”
苏若微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不太敢笑的弧度。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之后”了。
“之后”对她来说，从来都是空的。但这个姑娘站在她面前，掰着手指头数“之后”要做什么，像是那些事真的会发生一样。
她有点想信了。
“小时，”苏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样会被盯上的。还是小心为好。”
她见过。姐妹因为漏财遭难，金银被人抢了，人也被人害了。在这世道里，女人手里有钱，不是福气，是祸。
小时却不觉得。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团火光从掌心里升起来，不大，橘红色的，在她指尖跳了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兽。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谁敢放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点了他。”
苏若微看着那团火，眼睛亮了。不是怕，是那种溺水的人突然看见岸边有人伸手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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