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情形,曲盈盈也恍惚了。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她站在那儿,望着那条伸向边关的路,望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若是一意孤行,继续往前走,那些留下的人怎么办?他们已经把命交到她手里,她不能装作看不见。
可若是当初没做出那个选择——
她闭上眼。
若是没做出那个选择,舅舅早就下葬了,不必这样一路颠簸,不得安宁。
她慢慢走回马车旁,在棺材前跪下去。
膝盖落在冻硬的土地上,硌得生疼。她也没在意,就那么跪着,手扶着棺木,指节贴着冰冷的木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也不拂。
小翠跟过来,在她身后跪下。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护卫长站在几步外,看了她们一会儿,走上前来。
“小姐不必自责。”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天道无常。”
曲盈盈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我连累诸位。”
护卫长沉默了一瞬。
“我们本就是前朝的兵。”他说,“成了俘虏,如果不跟你走,京城也容不下我等。”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曲盈盈听懂了。
就算改朝换代,他们的存在也备受煎熬。跟不跟她走,都没有安稳的地方可去。
曲盈盈没再说话。她只是跪在那儿,手扶着棺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袖一下一下地飘。
不远处的一块山石后面,半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了。前些时候他和伯川察觉边关方向有浓烈的死气,便先过去探了一圈。伯川留在那边,他折返回来找这支车队。
见曲盈盈跪在那儿不动,他走出来。
“曲姑娘。”
曲盈盈一愣,抬起头,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半夏公子?”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你们怎么会在此?”
“护送王将军。”半夏说得简单。
他把自己和伯川一路暗中跟随的事说了。曲盈盈听着,眼眶有些发红,朝他欠了欠身。
“多谢。”
半夏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谢。他看着曲盈盈的眼睛,直接问:
“可是因为瘟疫一事?”
曲盈盈点点头,垂下眼,眼角一片湿润。
“嗯”瘟疫一事,她拿不定主意。得知边关那边的情形,就算有心,也无力。她不能让这些人跟着她去送死。
半夏看了她一眼,拍着胸脯说:
“有我在,定保你们平安。至于瘟疫,交给我哥。不过需要点时间。”
小翠本来同自家小姐一起掉眼泪,听见这话,一下子抬起头,怔愣的问:“真的吗?”。
“我哥已经调配好解药,只需些时日,瘟疫会过去的。”
“那真是太好了!”
她满脸崇拜地看着半夏,眼睛亮晶晶的。
半夏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曲盈盈。那是伯川调配的解药,他分给众人,让他们现在就服下。
分完药,他转身朝客栈走去。
小翠连忙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曲盈盈,见小姐没有拦她,便又追上去。
“夏小将军!”她跟在半夏身后,声音脆生生的,“边关真的没事?”
半夏听见这个称呼,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小翠仰着脸,一脸紧张。
“无碍。”他说。
小翠松了口气,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里面有个人也得瘟疫了,还有救吗?”
半夏推门进了客栈,里面早已落满了灰尘。。
小翠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客栈里,那个从柜台底下爬出来的人——胡四——还趴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完了,躺在那儿等死,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像喝了一口温水,令全身舒畅,没了疲惫感。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打颤,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还在。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正看着他。
“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问,声音沙哑,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活着。”半夏说。
胡四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下跪下去,额头抵着地,嘴里颠来倒去就那一句话:
“恩公大恩大德,胡四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半夏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必。”他说。
胡四被他扶着站直了,还是激动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搓着手,看了看四周,突然想起什么,朝半夏比划着说:
“小的想去井边喝口水……”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后院跑。他渴坏了,喉咙里像着火,脑子里只有那口井。
半夏跟在后面,见他跑到井边,弯腰就要去捞水,一把拦住他。
“恩公?”胡四回过头,一脸不解。
半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口井。
“此次瘟疫,乃是水源。”
在两兄弟抵达边关的时候,发现水里被下了药,在一些人口中探知到,只前不久一场雨水后,就有人身体不适,之后瘟疫便蔓延开。
那必然是水源出了问题,如今确定大致范围,只需要一场雨,将原本污染的水源恢复。
可是有些病人等不到,因此伯川只能先稳定病情。
半夏第一时间想联系师父,不过哥哥说师父在闭关,虽然得到消息的人,可是派了一个人来帮他们。
一条粉色的蛟龙,吞云吐雾,将药粉伴着雨水撒下。
半夏此刻不确定这口井有没有解毒,便让人稍等一下,他将解药撒进去,知道一股青烟升腾而起,原本的井水如今清澈透亮没了之前的混浊。
“喝吧”
正所谓病去如抽丝,如今只觉得浑身轻松,将自己冲洗了下,又将客栈收拾一番。
一刻也没歇着,又做好饭菜,端给恩人。
半夏摆手:“给他们”
“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