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斜斜地洒在河面上,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是谁撒了一把金箔在流动的绸缎上。忽然,水面被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划破,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五六只小水獭在水中追逐嬉戏,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转着圈,湿漉漉的皮毛紧贴着身体,不时甩甩脑袋,溅起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彩虹。
岸边,翠绿的草坪还带着清晨的潮气,露珠在草叶上颤动着,随着阳光渐暖,化作袅袅水雾缓缓升腾。几只水獭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有的四仰八叉地摊开肚皮,有的把头埋在前爪里,偶尔抖动一下耳朵。还有几个身影潜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
河畔的老柳树下,一架秋千静静地悬着。无心阖目倚在绳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膝上蜷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水獭,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脑袋埋在她掌心里,睡得安稳。柳枝垂落,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那双阖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无心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蒙。膝上的小家伙被惊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她垂眸看了它片刻,动作轻柔地将它托起,放到秋千架上。小水獭蜷成一团,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依旧酣睡。
无心起身,步履轻缓地穿过草坪,走入不远处的洞府。洞内光线幽暗,与外头的明媚截然不同。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枚玉玺已然碎裂,几块残玉散落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却破碎的光泽。
她静静站着,凝视着那些残片,眉间渐渐笼上一层阴影。
半晌,唇瓣微启,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花月没了。”
洞府外传来隐约的水声和鸟鸣,但在这寂静的空間里,一切都显得遥远。
她望着那些碎玉,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那些人的面孔,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
当初的莽撞,加入了一个组织,自己的命却与那些人系在一处。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个组织赐予的。
于是那些人所作所为,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能彻底断了联系,若能解除与青木的契约,她真想——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把那几个混蛋都砍了。
“你不开心。”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温和而柔软。
轻快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墨嵩绕过她,在她身侧落座。他一袭白衣,笑意璀璨。他偏头看她,眼中带着关切:“可是有烦心事?说与我听听?”
见无心盯着碎裂的玉玺皱眉发呆,墨嵩的目光也落在那堆残玉上。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这破石头有何用处。随即抬手,袖袍轻拂,那些碎片便落入他掌心。他五指微拢,指尖泛起淡淡的光晕,片刻之间,原本碎裂的东西竟在他掌中恢复如初,完整如新。
他将玉玺轻轻放回无心跟前,唇角微扬:“好了。”
无心的目光从玉玺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见她依旧没有展颜,墨嵩以为她是感动未消,笑意更深了些:“你若是喜欢凡间,我陪你回去就是,何苦在此处烦恼。”
她还是不语。
墨嵩想了想,挥了挥手,一株红色的火莲花浮现在他掌心。花瓣舒展,带着炙热的光焰,整个洞府都被映得明亮起来。他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献宝:“这是我特地寻来的宝物,有助你修为。”
近些日子,他确实总寻些天材地宝给她,其中不少对她颇有助益。
无心垂眸看了看那株火莲,又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她收回视线,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到底是谁?”
墨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墨嵩啊,你不记得了?”
无心缓缓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平淡,却认真:“你不是。真正的墨嵩,早就不存在了。”
洞府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火莲花的光焰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她眼底的清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继续说道:“你连真面目都不示人,让我很难信你。”
得知因为这件事,无心才一直不接受自己,墨嵩轻笑,“是我不好,不想提前说,是希望你想起后能亲口唤我。”
墨嵩是他在凡间的分身,本就是来寻她而来。只因墨嵩本尊不能出现,他在一个地方沉睡。
洞府内光线幽暗,只有石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着清冷的光晕。墨嵩站在无心身侧,指尖捏着一枚玉佩,缓缓递到她面前。
那玉佩呈橙红色,通体莹润,仿佛有一缕流动的火焰被封存在玉石之中。光芒虽不刺眼,却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在这幽静的洞府里,像是凭空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焰火。
无心原本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桌上的玉玺。余光触及那抹橙红时,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熟悉感。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声音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这可是凤翎?”
“不错。”墨嵩注视着她的反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却异常笃定,“只有靠近你,这片凤翎才有反应。
他顿了顿,将玉佩又递近了些,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所以我找的人,就在眼前。”
无心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一动不动。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抹橙红探去。
指腹触碰到玉石的瞬间,一阵温热的暖意从指尖传来,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下一刻,那枚玉佩骤然亮起。
橙色的光芒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火焰,从她指尖的触点上喷涌而出,冲天而起。那光芒在洞府上空凝聚、舒展,化作一只展翅的巨鸟——羽翼橙红,尾羽流火,昂首长鸣。
一声凤鸣,清越而悠远,穿透了洞府的穹顶,仿佛要直达九霄。
整个洞府都被那橙红的光芒照亮,石壁上的夜明珠黯然失色。无心的衣袂被无形的气流轻轻拂动,她仰着头,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凤影,眼底倒映着满目的橙红。
凤影盘旋一瞬,随即化作漫天星火,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些光点如同有灵性一般,朝着无心的眉心汇聚而去,一点一点,融入她的神识之中。
无心阖上双眼。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从四肢百骸涌起,仿佛身体里某个一直被尘封的角落,终于被点亮了。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久违的、本该如此的感觉,却又因为太过久远,而显得有些陌生。
她睁开眼,掌心摊开。
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汇聚成一把长弓。
弓身通体橙红,带着火焰般的纹路。握柄处有羽翼向两侧延伸,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去。弓臂上刻着细密的暗纹,那些纹路古老而繁复,在光芒流转间若隐若现。
无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弓上。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从握柄到羽翼,从纹路到每一处起伏。那触感温润而熟悉,仿佛这把弓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失散多年,如今终于归来。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墨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出声道:“这把弓,叫梭哈。”
无心的手指顿住。
她抬起头,看向墨嵩,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那是一种还没来得及从感动中抽离,就被猝不及防的错愕击中的神情。
“……梭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