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的讨要，林闯平静的眸子里浮上一层复杂的意味。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朝殿外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上来！”

　　殿门无声推开，几名宫人鱼贯而入，每人手捧一只朱漆托盘，整齐地排列在小时面前。托盘上铺着明黄缎衬，最前面那只是衣袍——一件华美至极的凤袍，金丝银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尾羽拖曳，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

　　中间那只是足金凤冠，冠身镂空錾花，镶嵌着数颗圆润东珠，正中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光华流转，一看就分量不轻。

　　凤冠旁边，一对凤钗并排而放，钗头凤口衔珠串，珠珠圆润，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最前面那托盘中，单独摆着一枚印鉴，通体白玉雕成，钮头也是一只凤鸟，展翅昂首，栩栩如生。印鉴下方，隐约可见朱红印泥的痕迹，像是已经用过了很多次。

　　小时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那顶凤冠吸引住了。倒不是因为它多美——主要是这一大坨金子，实打实的足金，镶着这么大一颗珠子。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那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手指拨了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她弯腰凑近那颗红宝石，用袖子擦了擦，宝石表面流光溢彩，一丝杂质都没有。

　　“这个好看耶！”她嘴里夸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她又拿起旁边那枚白玉印鉴，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沉甸甸的，玉质温润，凤鸟的羽翼纹路清晰，一看就是上等和田玉。她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又放回了托盘上，转身看向林闯，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不满意？”林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他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声音低了几分。

　　小时转过身，退开一步，仰脸看着他，目光审视：“你这是何意？”

　　“自然是诚意。”林闯说话随意，像是聊家常，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含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排托盘上，又移回来，眼底带着一丝笃定。

　　“可我说的，是国师或者王爷也行。”小时抱臂，似乎不悦的撇撇嘴，“我还没体验过呢。”

　　林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殿中只剩下两人。

　　他走回石凳旁，不紧不慢地坐下，语气淡然：“有处地界不太平，似有妖孽作祟。你若是平了此事，司天监倒可出个职位。”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不必急着答复，回去慢慢想。”

　　小时顿时来了精神，眉梢一挑，拍着胸脯道：“你瞧好吧！”她转身就要走，衣角却被拽住了。

　　林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松。“不着急走。”

　　“警告你，别胡来！”小时目露凶光，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手指，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爪子。

　　林闯松开手，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一本正经：“糕点让人多备了些，趁这功夫，带你四处走走。”

　　小时看了一眼门口宫人手中新捧来的食盒，比之前那盒大了整整一倍，眼睛又亮了。她想起刚才那糕点的滋味，家里大橘和春和还没尝过，带回去正好。“那行。”她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并肩走出水榭，沿着宫道慢慢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忽而，天边一道银光乍现，拖着长长的尾巴窜上夜空，“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绚丽的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如菊花、如柳絮、如星雨，此起彼伏，炸裂不断。烟花这种东西，百看不厌。

　　小时仰着头，眼睛映着漫天流光，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眉眼间带着孩子般的雀跃。看了一阵，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鼻子。

　　“困了的话，我送你回去。”林闯站在她身侧，目光没有看烟花，一直看着她。

　　“不用。”她摆摆手，目光还黏在天上。

　　林闯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抬手，一名内侍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多时，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了宫门口。小时还是觉得不习惯，可林闯已经拉开车门，站在一旁等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软枕靠着，茶案上还有一壶温热的茶。她刚坐稳，马车便平稳地驶了出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与目光。

　　车中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小时正靠着车壁犯迷糊，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凉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有灵光流转。她疑惑地看向对面的人：“这是什么？”

　　“你要去的地方，有这个东西能帮到你。”林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时也不客气，将玉牌揣进袖子里，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多谢皇上，下官定不辱使命！”。

　　林闯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就这么想当官？”

　　小时歪头想了想，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好玩啊！”

　　原来是觉得好玩。林闯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他看着她兴奋的脸，心里想，怕是真坐上那个位置，没多久就失了兴趣的。但此刻，她开心就好。

　　马车停在院门口，小时不等车夫放脚踏，直接掀帘跳了下去，轻盈地落在地上。

　　她转身从车里拎出那个大大的食盒，朝车内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小春和——快过来看二娘带啥好吃的了！”

　　院门没关，堂屋里亮着灯。春和听见声音，从书桌后面蹦起来，毛笔都来不及放下，便兴冲冲地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分明有一丝慌张。她一头扎进小时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二娘，你终于回来了！”

　　小时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了？不会被先生罚了吧？”

　　“才没有！”春和仰起脸，吸了吸鼻子，“就是一整天不见娘亲和二娘，想你们了……”她说着，目光往小时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苏若薇的身影，又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小时提着食盒往里走，春和跟在后面。厨房里灶台上还温着饭菜，春和利落地净了手，将蒸屉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好碗筷，又给小时盛了满满一碗饭。

　　“二娘，吃饭了！”春和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时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皱了皱眉。

　　天色不早了，按说苏若薇早该回来了。买菜也用不着这么久，去绣坊也该有个时辰。她放下筷子，正要开口问，院门响了。

　　苏若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翠的菜，还有一条用草绳串着的活鱼。她看见小时和春和坐在桌前，脸上浮起笑意，语气如常：“回来了？”

　　小时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怎么这么晚？”

　　“遇到个熟人，闲聊了几句，忘了时辰。”苏若薇将菜篮子放到灶台边，低头洗了手，也坐了过来。她神色自然，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时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饭。春和给苏若薇递了双筷子，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鱼。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暖黄色的光在三个人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月亮爬上树梢，清清冷冷的，照着院中那口水缸。水缸里映着月影，风一吹，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