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许祉变得异常忙碌,但是每日晚饭都会在梧桐苑与她一同用膳。
“嫁衣可还合身?”
“嗯。”
“饭菜可还合口味?”
“嗯。”
“这几日可有休息好?”
“嗯。”
然后再无对话。
每日晚饭皆是如此。
这日纪遥忍不住问他: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
“可是燕北军攻破了玉龙关?”纪遥放下筷子,面色严肃地看着他。
“是啊,殿下要与本官共赴黄泉了。”许祉也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看着她,一脸轻松,还有心思逗她。
“你作何打算?”纪遥没心思和他扯别的,急忙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祉生死看淡一脸无所谓。
“就你这围墙,能抵挡得住上万燕北军吗?!再说了,你哪里来的将?就着平昌内城,兵力能有多少?”
“不到三千。”许祉如实回答。
“!!!不到.....三......”纪遥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坐不住,噌地一下站起来四处踱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直接道:
“趁燕北军还没攻来,我们带着所有人弃城逃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许祉摇头:
“近万的百姓,如何逃?又能逃到哪?唯有抵死一战,也许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见许祉胸有成竹,纪遥还以为他有什么杀手锏,便追问道:
“怎么说?”
谁知许祉冲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神秘兮兮道:
“佛曰,不可说。”
纪遥:“......”不然趁元良不在把他杀了吧。
婚期越来越近,许祉也变得越来越忙,时常不见踪影,府中张灯结彩,红绸遍地极为喜庆。
纪遥算着日子,明日她就能见到萧景月,届时她还管什么成亲不成亲。
消失了好几日的林瑞雪终于在大婚前夜出现在纪遥眼前,与往日的跋扈不同,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无力,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吵架的。”
林瑞雪神色平静,在纪遥面前坐下,取过身后许芳儿端着的酒壶给自己和纪遥各自倒了一杯酒,她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自己先饮了一杯才缓缓开口:
“初遇大人时,我才十五岁。与你差不多大,如今,我已经二十有三。我还记得,那时正值春季,我在茶楼听戏,待回家时外面却下起了小雨,可我是偷跑出来的,没有带伞,正发愁。就在茶楼门口处就碰到了要撑伞离开的大人。”
“我叫住他,与他打商量一两银子买下他手中的伞,我见他衣着一般,一两银子足够他买几十把油纸伞了,我笃定他定会同意。可他却只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便撑伞离开了。”
纪遥抿了口酒,心中暗道,这确实是许祉能做出来的事。
林瑞雪又给她斟满,才继续道:
“当时我还在想此人如此不知好赖,可也没办法强买强卖。我偷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定会被爹爹训斥,于是我便咬了咬牙提起裙子打算冒雨离开。”
说到这,林瑞雪的脸上才露出一丝丝笑意:“可原本已经离开的大人却重新返了回来,带着一把新伞。”
纪遥专心听着,不禁挑了挑眉,英雄救美这可不像许祉的性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在我也以为是如同话本子中所言那样,结果当时大人把伞递给我时说的是,油纸伞二十文,送伞十文,一共三十文。就连语气也极其生硬,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模样。”
纪遥:“......”确实是许祉能做出的事。
“直到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他生得唇红齿白,骨骼匀称高挑,极为俊俏,那日,我便对他上了心。”
林瑞雪想到当时的场景,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容,可是转瞬即逝:
“后来因为一些机缘我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他,我们刚成亲时他虽和我不亲近,但至少相敬如宾。可是我不甘心啊,我那么心悦他,我想与他亲近。”
“再后来,你已经知道了,终于是落得被他厌弃的下场。”
纪遥静静地听完她的话,看着她垂眸落寞的样子有些唏嘘,心中不忍,却还是直言道:
“我与许祉只认识这几日,便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你与他相处多年不可能不清楚。他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强迫地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可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做了,恕我不敢苟同。你既然抱着赌一把的想法,就得接受可能会输的结果。”
林瑞雪手指摩挲着酒杯,闻言嗤笑一声,一双眸子漆黑幽幽地盯着纪遥,眼底闪烁着报仇的快意:
“那你呢?你觉得你赢了?你心里是不是快意极了,我多年没达成的心愿你不过几日时间便搓手可得,想必心里还在笑话我痴心妄想,自作自受。”
林瑞雪的眼泪溢出眼眶,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笑着,表情逐渐疯魔,她越笑越开心,最后笑倒在桌子上,一把扫掉桌面上的东西,撑着手臂往前,泪眼婆娑地看着纪遥,委屈又嫉恨: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许祉辜负了我,我也让他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这酒里我已经下了剧毒,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还有个伴。”
纪遥仔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接到了芳儿送来的消息。林瑞雪,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不觉得没劲吗?而且,你口中的剧毒就是那包巴豆粉吗?”
林瑞雪整个人怔住,回头看过去,许芳儿手中的可不正是她准备的巴豆粉吗!怪不得这么久了药效还没发作。
许芳儿冲林瑞雪摇头:“姨娘,不可以给遥姐姐下药哦。”
“你不过是不想我明日与许祉按时拜堂罢了,说什么剧毒。你若真是那心思狠毒之人,许祉不会留你到现在。”
林瑞雪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显然事情的发展超乎了她的预料。在她的想法中,她以解药威胁纪遥知难而退离开平昌,然后许祉还是她一个人的。
话本中都是这么演的。
许芳儿轻叹一声,朝纪遥拜了拜,道:
“遥儿姐姐,我来到平昌时本也是不可以留下的,是姨娘开口要了我伺候,许大人才同意让我可以留下的。姨娘她性子单纯,这么些年也是只长了年岁不长脑子没什么坏心思的,我这就带姨娘回去。”
看着一身喜服的许祉纪遥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许祉很适合红色,她觉得他的性子其实是很张扬的,所以他穿红色的衣服一点也不违和,可其实他又是压抑的,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性子,压抑自己的情绪。
纪遥说不准许祉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人性的复杂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放弃了许多人,却也庇护了许多人。
他说得对,想救所有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救不了,有舍才有得。
他说他不在意国家的存亡,却集结城中所有兵力为御敌做准备,根本不打算投降。
这是他作为平昌知州的责任,是读书人的傲骨,宁死不降。
他这个人,别扭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