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地沉默后,纪遥忽然直直地看着他,语气认真:
“我只是觉得,换做是我,是任何人,都不会有你做得好。”
绯色的官服广袖下,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蜷缩,他静静凝视着她,乌沉沉的眸子里带着令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本官并未杀了那个孩童。”
握着折扇的手指泛白,他从不是个会和别人解释,甚至为自己辩解的性子,可是眼下,他第一次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平白无辜地让他人误解自己。
特别是这个小公主。
纪遥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被献祭的孩子,难道......
“殿下不必以为本官是什么大善人,那个孩童本官确实没杀,但是也早已命殒,瘟疫,治不好的。”许祉扶了扶袖子,看着纪遥面露笑意的模样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转身下楼:
“回府,风也吹够了吧。”
“你不是说不允许任何不起确定的因素威胁到内城吗?你明知道那个孩子得了瘟疫却还是把他带回来了。”纪遥提裙跟了上去。
“不算带到内城,本官将他安置在了离内城最远的位置,对内城没有任何威胁。”
“殿下不要以为本官是什么善人,就当那是本官脑子不灵光才做的糊涂事。”
纪遥:“啧啧啧。”
许祉:“殿下好兴致,不如现在就回去试试嫁衣合不合身。”
纪遥:“......”
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许祉的心情却极好,就连跟在身后的元良都发现自家大人心情似乎十分愉悦。
是因为长宁公主。
入夜
万籁俱寂。
在所有人陷入沉睡时,躺在床上假寐的纪遥猛地睁开眼,立刻翻身下床趁着夜色逃离了梧桐苑。
同时,小木屋中,许祉手拿密信面色冰冷:
“燕北大军攻破了玉龙关,下一步,就是平昌。”
“曹家给的消息是,放弃平昌。”小厮拱手垂目道。
“呵。”许祉嗤笑一声:“说是放弃,在平昌受灾时,他们不是就已经放弃平昌了吗?眼下又传来这道密令曹家想做什么?投敌叛国?”
捏着密信的手掌狠狠拍向桌面,吓得对面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小厮立刻下跪大气不敢出一声。
正当小厮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命不久矣要被丢出城时,门外传来元良的声音:
“大人。”
“滚进来!”许祉怒气未消,在看见元良拎着一脸愤然的纪遥进来时,许祉顿时脑仁一疼,他揉着额头,语气却缓和不少,带着丝丝无奈:
“闹什么?”
这话自然是对纪遥说的,本来逃跑被抓心情就不好的纪遥看见许祉火气更是上扬一把推开元良大步上前猛地拍向书桌双手撑在书桌上怒视着许祉:
“你说我闹什么?若不是你说话不算数我犯得着大半夜不睡觉爬墙出去找他?!”
许祉看了眼元良,元良十分有眼力地带着小厮离开,木屋中只剩许祉和纪遥二人。
许祉不动声色地将桌子上的密信压在书下,语气平静道:
“我说了,成亲那日,自然会让你见到他。”
“我不信你。”纪遥斩钉截铁道。
“这次是真的,绝不骗人。”许祉表情认真,纪遥眸光微微一动,却依旧不放心她眉心微蹙:
“若是你骗了呢?”
“那便叫我,死无全尸。”许祉一字一顿,似乎在立下某种誓言,又似在随口胡说,又好像在平静地道出自己的下场。
纪遥抿了抿唇,表情将信将疑:
“好,我信你一次。”
林瑞雪站在小木屋外,目光定定地看着里面的人。
这么多年,这个地方是所有人的禁区,她本以为一视同仁,她不去惹他生气便是。
可是当她看到纪遥可以随意出入这里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么多年她坚守的规则就是一场笑话。
她不是那个让许祉可以破例的人。
从木屋中,出来,纪遥看到林瑞雪时微微一愣,今日的林瑞雪竟然收起了性子没有冲上来与她撕扯。
许祉脸色一沉:
“谁准你来这里的?”
林瑞雪却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直直望着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脸上的厌恶,这么多年她怎么看不出来呢?她每日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总是心存一丝丝侥幸。
林瑞雪的手指捏上衣摆,看起来有些紧张,终于鼓足勇气轻声问道:
“夫君,这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谊?”
许祉仿佛听到了笑话:
“林瑞雪,留你一命已经是我发了善心,当年你下药暗算我时,就该想过这个结果。”
林瑞雪心中一酸,急着解释:
“我们成亲许久,你都不碰我,我没办法了。我只想得到你的宠爱,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身子才丢了孩子......”
许祉嗤笑一声:
“你以为本官是因为你弄掉了孩子才厌恶你的?”
林瑞雪怔住:“难道不是吗?”
许祉看着面色愧疚的林瑞雪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事实:
“那个孩子就是本官下令除掉的。一个孽种,本就不该出生,林瑞雪,你令本官觉得恶心,留你一命不过是报答当年的资助之恩罢了。”
林瑞雪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么多年她一直怨恨自己太过疏忽,她总觉得有了孩子他多少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在意她几分的。
从未想过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打掉的。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那她呢?大人喜欢她吗?”
许祉没有正面回答林瑞雪的话,可是紧紧握住纪遥手腕的动作足以说明一切,可似乎觉得还不够,依旧出言狠绝:
“本官留你到现在,你就该烧香拜佛了,而不是在这里说着令人可笑的话。”
林瑞雪看着他紧紧扣住纪遥手腕的大掌眼中的嫉妒化为实质,如同利刃般将自己的眼睛刺得满目猩红。
她知道他讨厌旁人的触碰,即使再想亲近他,也是极为克制的。
平日里,她连碰他衣角一下他就厌恶至极,如今,他却主动拉起别的女子的手。
她这么多年的苦苦支撑,陪伴,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林瑞雪仿佛失了魂一样,又哭又笑,踉踉跄跄地离开。
若是当初林瑞雪没有给许祉下药暗算,年少夫妻,这么多年的陪伴,即便再无情谊,总归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不在意别人的事。
纪遥抽出被许祉紧握的手腕冷冷地看向许祉:
“希望许大人言而有信。”说完便朝梧桐苑的方向走去。
细腻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许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继而慢慢合上手掌,紧紧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