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伤了你的妾室。”纪遥理直气壮。
许祉手下不停,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听说了,殿下很厉害。”
“谬赞。”纪遥捡起他放在桌子上没有用的刻刀拿到手里把玩,目光落在他的颈侧,慢慢移到他身边。
许祉等着她动手,却没想到她在自己身边站了片刻,却道了句:
“手艺不错。”
手上的刻刀微微一顿,笑容渐渐展开:
“少时家穷,我的父亲是个酸腐书生,一生只考了个秀才之名,他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责任压在我头上,倾全家之力供我读书。”许祉换了把刻刀继续雕刻,
“可我那时淘气,不喜读书,只喜欢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做木工。父亲每次发现我在雕木头就会打我一次。他说我没有良心,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花光了家底供我念书却不好好读书,不求上进辜负了他们。”
“后来我放弃了我最喜欢的木雕,拼命努力地读书。再后来你猜怎么着?”
纪遥听得有些入迷,下意识接道:
“怎么?”
许祉放下刻刀,吹了吹小木马上的木屑,放到一边。
“后来家里的家底终于没了,一文钱也拿不出,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读书了。但林瑞雪出现了,她说她喜欢我,央求她的父亲资助我读书。她的父亲是县里的富商,一个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让我承诺日后考取功名定要娶林瑞雪为条件,才给我资助了学业。”
“于是我的好父亲为了让我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就同意了。你知道那段时间在我耳边听到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不等纪遥说话,许祉自顾自道:
“我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多银钱,若是没有一个好名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永远记得父母在林瑞雪父亲面前卑躬屈膝,努力讨好的模样。然后转头耳提面命让我懂得感恩,他们丢失的尊严都是因为供我念书,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许祉看向她:
“可是我原本就不喜读书的,我只喜欢做木工,是他们一步步逼着我念书,考取功名,娶妻,让我做了我根本就不喜欢的事,反而还要说一切都是为了我,殿下,你说好不好笑?”
许祉说完便趁她没准备的时候一把拉住纪遥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前,目光在她手中的刻刀上瞥了一眼,随后垂眸凝着她,嘴角笑意渐深:
“本官以为殿下来访,是准备拿着刻刀,要了本官的命。”
毫无准备被拉过去的纪遥看着近在咫尺的许祉眉头微皱:
“本是这么打算的,可以你的性子,就算我杀了你你也不会告诉我他到底在何处,所以我放弃了,还你。”纪遥把刻刀扔回他的桌子上:“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手下的肌肤温热细腻,自那次被暗算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另外一个人的肌肤不会令他感到恶心。
许是总握刻刀,他的指腹上附着着一层薄茧,所以即使他动作极小地摩挲,纪遥也立刻感觉到,霎时间纪遥脸色一红,被气得。
“你,许祉你放肆!”
“本官放肆?殿下不是说本官对殿下爱到不能自拔情难自禁吗?既如此,面对心爱之人这算什么放肆?”
纪遥哽住,很明显,许祉是用她故意气林瑞雪的话来噎她。
这个老狐狸,她与林瑞雪在梧桐苑发生的争执他早都清清楚楚却没有出现,反而任由她们二人争吵。
纪遥不愿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转而提起其他:
“你既然接到了密令,却将我留下,曹家那边你如何交代?”
“本官不需要给曹家交代,本官可从未见过什么长宁公主。”
“邱吉,林瑞雪,府中上下你根本没有有意隐瞒,他们全都知道我的身份。”
“这有何难?一并杀了便是。”
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这么多条人们在他眼里皆如蝼蚁。纪遥侧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许祉你真是疯得不轻。”
“我一直是疯的,殿下不是知道吗?”
许祉靠近她微微弯腰与她直视:
“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燕北大军很快就会攻破玉龙关,届时平昌就是燕北下一个目标,我觉得此时你应该考虑如何保住平昌,而不是在这里与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只要你放了我和萧景月,与北境白城调兵过来就能保住平昌。”
尽管这里高墙耸立,是一处坚固的屏障,但面对上万大军,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许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为她为了得到那个侍卫的消息如此白费口舌。
“殿下不必拿战乱来说事,这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对本官来说并不重要。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死,外城那些人死得早些,内城的人死得晚些,我们何必将生死看得这么重要呢?若是外族来犯,我们尽力而为便是,到时殿下与我共赴黄泉,我乐意至极。”
纪遥一时有些无语,她浪费时间白费口舌与他周旋,他却无动于衷冥顽不灵!
她气得指着许祉的手指抖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祉眼中笑意渐深,抓住她的手按回她的手指:
“殿下有时候真的很可爱。”
纪遥:“......”我去你的吧!
纪遥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面无表情道:
“府中太闷,我要去城楼处吹风。”若是想逃出府,必须熟悉内城的路线,城楼位于高处可将整座平昌内城收于眼底。
“只是吹风?”许祉眉毛微挑。
纪遥眉头一皱,不耐烦:
“你若不放心让元良跟着我便是。”
许祉看着她面露深意,她什么想法他能不清楚?他可是年长她许多,那些小心思他一清二楚,但他并不点破,唇角微勾:
“可。”
纪遥看着围墙外苟延残喘的灾民忽然转头看向许祉问道:
“一个月一次的入城资格,是真的吗?”
许祉看着纪遥沉默不语。
城楼上的风有些大,吹起纪遥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平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面对少女有些执拗的眼神,许祉颇为无奈地轻叹道:
“殿下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问?”
“殿下这么单纯,若不是那个侍卫,恐怕难以活着从京城到这吧?一个月一次的入城机会本就是假的,先不说能不能抢到入城券,即便有人抢到了,进来后也会第一时间被处死丢回外面。”
“外城瘟疫横行殿下是知道的。”
“而本官不容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威胁到内城。”看着纪遥的神色,许祉脸上的笑意渐淡,似嘲讽,又似愤怒:
“本官竖高墙,扩水井,设粮仓,积粮草,桩桩件件哪件事本官没做对?怎么,在殿下眼中本官只是放弃了外城的百姓就成了那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