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院中安静下来,纪遥捧着脸认真地看着醒醒,直到萧景月上完药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才开口:
“皇兄说人死了都会变成星星,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这样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萧景月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过去,又听见小姑娘道:
“可是我不想你也变成星星,萧景月,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是去不了北境的。”
“你能不能答应我,若是我走不过平昌,你就替我去北境,替我去找四皇姐,将虎符交给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还带着笑意,可眼神里却带着惋惜和落寞,就像一个想哭,却要装作坚强的孩子。
她知道平昌一行会多加艰难,也知道自己也许会止步于平昌,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这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不能。”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打破她的幻想。
“所以殿下要好好活着,亲自去往北境,将虎符亲手交给四公主。”
“若是殿下不在了,属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定会追随殿下而去。”
“大靖国的存亡不重要,生灵涂炭,战火纷飞,这些通通都变得不重要。”
“殿下,若是不想如此,你只能好好活着。”
纪遥半张着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明明平时很少言的人,他这会儿哪来这么多话?她鼓了鼓脸:
“我只是怕万一。”
“没有万一。”
“那万一你先死了呢?”
“那便请殿下务必好好活下去。”
“……我会的。”
俩人一时无话,齐齐看着天上的星星,边疆战乱,平昌大旱,所有人都要逃离的两个地方,他们却逆流而上。
哪怕明知道九死一生,却还是要去。
她是为了皇兄皇嫂的遗愿,为了东靖国的百姓,他是为什么?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为了责任?
“殿下,不要总想着死。”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微微的恳求。
“嗯?”纪遥怔住,忽而对上他认真,仿佛能将她看穿的墨色眸子,她微微别开他的视线。
之前她确实总想着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可以和皇兄皇嫂团聚,就可以不用一个人艰难求生,苦苦支撑,太痛苦了,她没有想活的欲望。
萧景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纪遥抿了抿唇,承诺道: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因为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个人在背后支撑着她,有他在,她变得很勇敢,她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不会再觉得痛苦无助,无人可靠,无枝可依。
纪遥捧着脸看着天上,目光希冀:
“萧景月,你说裴邵清梦里的世界真的存在吗?没有战乱,没有瘟疫和旱涝天灾,就算有他们的朝廷也会倾尽财力人力相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人人有工可做,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读书,科考,自立门户无须依附男子。听起来像是仙境。”
“单说人人都能吃饱饭这一点就很难满足。以前我身处皇宫,身在京城便以为全天下都和京城一般繁华,可是这一路走来,我才知道东靖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纪遥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萧景月苦哈哈道:
“先不忧心这个了,萧景月眼下现在就有一个大问题。”
“什么?”
纪遥从腰间拿出荷包打开给他看,萧景月探头凑过去,里面躺着几颗碎银子还有十几个铜板,并没有其他异常。
“钱啊!我们没钱啦!就剩这些了,怎么办啊,我们以后不会要喝西北风了吧?”
萧景月:“.......”她一脸严肃,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我记得那个叫邱吉的脚底板还藏了张银票呢,我看见了,好像是五百两的,早知道逃跑的时候把他的鞋脱下来一起带走就好了,臭点我也是能忍的。”纪遥皱着一张脸,对于自己没有拿走那只鞋而感到懊悔不已。
萧景月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胸腔震动扯到了今日被扯开的伤口,纪遥表情立刻严肃:
“你还笑,伤口没事吧?”
“无碍,殿下放心,属下定不会让殿下喝西北风的。”萧景月唇角勾起,眼底柔缓盛满了笑意。
“日后你管钱。”纪遥把钱袋子塞到他手心里“我花钱大手大脚没有概念,放我这没两日准没,你管钱,我还省心。”
“这个,这个也给你。”纪遥又递过去一个香囊,“这是我抄写话本挣的十文钱,一直留着的,现在都给你。以后你管钱,不能离开我太久,我身上没钱,会被饿死的。”
萧景月心中像是被盛满了热水,暖暖的,他唇角勾起,目光温和坚定,像是立下某种誓言:
“好,属下管钱。”
“那坨大猫的腿肉我切了一半已经晒制成肉干了,待后日你们离开时差不多就能晒好,剩下的这些够我们吃得了,正好今日你李大哥休沐,我让他带些好酒回来,就当提前给你们饯行了。”
成娘子一边切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纪遥胡乱点点头,趁成娘子不注意,把成娘子家母鸡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崽拿在手里把玩。
揉来揉去,暖乎乎毛茸茸的小鸡崽被迫躺在纪遥的无情铁手中,叽叽叽地抗议着。
成娘子见纪遥没有声音,她虽没有孩子,但也知道,孩子静悄悄,就是在作妖。这丫头又在偷偷玩小鸡崽,于是伸出脖子冲纪遥喊:
“我的天老爷,这小鸡崽可受不住你这么磋磨,赶紧给我放进鸡窝里过来帮我洗菜!”
挨了训斥,纪遥吐着舌头只得放过小鸡崽,凑在成娘子身边洗菜。
“你家萧兄弟呢,他哪去了?得让他看着点你,不然那小鸡崽不定就得被你磋磨死。”
纪遥无语,她以前在宫里没见过小鸡崽,后来到了裴邵清那,她也不养这些,第一次见这种可可爱爱的生物,她控制不住嘛。
“吃了午饭他去河边洗衣服了”
“不是我说萧兄弟真是个疼人的,自己伤势刚好就给你洗衣服去,你说你哪里找得这么好的男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嘞。”
纪遥撇嘴,哪里找的?锦衣卫镇抚司呗。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怎么今日这么慢?
纪遥手指捏着一根青菜,水珠顺着殷红的指尖滴落在盆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木盆溅起水花,将萧景月对的衣摆浸湿,萧景月顿时浑身无力,胳膊搭在一旁的树上强撑着身子眉头紧蹙。
呼吸加快,浑身发烫。
他难耐地扯了扯衣领,眼中寒光一闪。
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