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淡蓝色锦缎的女子,她就立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她,却让杏儿足以自惭形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垂在身侧的手也变得极为无措紧张,就在她想逃走时,又听见对方好听的声音娓娓道来:
“‘菁菁’通常指的是新鲜、嫩绿、茁壮成长的样子,特别是用来形容植物生长茂盛、翠绿欣欣向荣的状态。书院是希望学子们可以朝气蓬勃地成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可以自己为自己撑腰,给女子安身立命的机会。”
“你,你叫什么名字?”杏儿有些紧张,说话都带着结巴。
“我叫纪遥,你呢?”
“我叫林杏雨,他们都叫我杏儿。”
“杏花微雨春风来,你的名字很好。”
她叫杏儿时是因为家里院中就有一棵杏树,而她出生那日正下着雨,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这般好听过。
林杏雨缓缓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京城来的吗?”
“嗯。”
“我听说京城的女子可以单独立户是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眼里带着一丝希冀。
“女帝登基后颁发的第一个政令就是女子可以单独立户,不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不只是京城,全东靖都实行了这个政令。”纪遥耐心地解释着,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朝她伸出手:
“想进去参观一下吗?”
林杏雨微微一愣,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书院,她有些讶异,向她确认着:
“我可以进吗?”
“自然,这是学堂,我是夫子,带学生参观学院合情合理。”纪遥又朝她伸了伸手,那双笑盈盈的眸子就这么映在林杏雨的心里,她缓缓握上那双软若无骨的手,好像拉住了全世界。
这一下午林杏雨好像活在梦里,可行书院离开后她知道自己的梦该醒了。
“死丫头,这一下午去哪野了?饭都不知道做,你是不是去看那劳什子女学去了?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干活,别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还不快去做饭!一家子都等着呢!”
林杏雨沉默地接受着推搡,在对方骂够后默默到厨房烧火做饭。
“给叶儿煮个鸡蛋补补,不准偷吃啊,我们叶儿念书可累坏了。”
林雨杏默默拿出一个鸡蛋放入锅中,回头看向肥头大耳甩着大鼻涕朝她吐舌头挑衅的林业,心想他要是累死也好。
“你个没良心的扫把星,给你吃给你穿,全家人都饿着肚子你却在外面鬼混!死丫头你是不是皮子紧了,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林许氏倚在房门处盯着她干活,林杏雨知道这是怕她偷吃,在监视她。
林杏雨一边洗菜一边默默听着来自亲奶奶的咒骂,面无表情。
惹祸精,扫把星,小贱人这种词汇她从小听到大,恶言相向,拳打脚踢,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今日看到了书院的模样,看到那些书本,还有纪夫子,她忽然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手中的菜叶子被她攥的紧紧的,暗自鼓了许久的勇气,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奶奶,女学不要束脩,还供吃住,我上了女学就不会浪费家中的粮食了,到时候省下来的粮食都是弟弟的……”她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巴掌。
“你想都不要想!小贱蹄子还存了别的心思了,你去书院了谁做饭?谁干活?想跑?门都没有!赶紧老实做饭!”
林杏雨眼泪在眼眶打转,顾不得脸上的疼,听话地洗菜做饭。她得忍,让他们放松警惕,她才能立女户,去菁菁书院。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林杏雨割完猪草回来发现家里人都在呼呼大睡,她蹑手蹑脚地找到平日里奶奶藏好东西的地方,她之前看到过,她的身契就放在那里。
找到自己的身契,她心中一喜,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身契藏好,将所有东西都归了原位,马不停蹄地往衙门跑去。
户籍第二日才能取到,幸好奶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格外乖顺地早早做好饭又主动将脏衣服都洗干净。
“这还差不多,趁早歇了那些没用的心思,女娃子去女学有什么用?到年纪找个人嫁了才是正经事,得的聘礼好给我大孙子娶媳妇。”林许氏一边说一边给林业加了块肉。
随即戒备地瞥了眼还在晾衣服的林杏雨,“大孙子多吃肉,你不吃就让那个赔钱货吃了,多吃点身体好。”
“哈哈哈哈,赔钱货,就不给你吃馋死你馋死你~”林业夹着那块肥肉朝林杏雨摇头晃脑地显摆好久才一口吃下,故意做出一副美味的表情。
“对,馋死她,都给我大孙子。”
林杏雨也不反驳,也不理会。就安安静静地晾晒衣物,只要过了今日,等她拿到单独的户籍,她就能去女学,一切都会好的。
翌日,她趁着他们中午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再次跑到衙门。她跑得浑身是汗,喘着粗气,可当她拿到那张代表她独立女户的户籍时她顿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林杏雨喜极而泣,对着办理户籍的主事连连鞠躬道谢:
“谢谢谢谢。”
她小心翼翼地把户籍折好放到胸口处妥帖放好,还拍了拍,可当她刚刚踏出衙门,就遇到了在林业这个鼻涕鬼。
“我就说你鬼鬼祟祟地有些不对劲,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林业颐指气使惯了,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的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到这次林杏雨一反常态,就是不给他,还转头就跑。
林业长得胖,追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气得回家找林奶奶去了,他就不信她在奶奶面前还敢放肆,他倒要看看她手里宝贝的是什么!
林杏雨不敢回家。
她怕她的户籍被抢走,怕自己被他们关在屋里错过明日的入学考核。
她将户籍贴身放好,就在空无一人的书院门口抱膝坐下。
只要她渡过了入学考试,她就能住在学院,那里有干净的宿舍,有温暖的被褥,还有纪先生。
她再也不用窝在柴房,吃他们吃剩的菜汤,她也可以活得像个人一样。
她总得为自己搏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