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端,广阔的海面之下,是海族居民栖息的家园。
海族的整体状况颇为复杂,既有按族群划分的聚居区,也有多族混合的居住地。
同样作为开启灵智的存在,它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会秩序。迄今为止,六成以上的海族归龙皇统治,其余则散布于各海域,在各大自然领主的管辖范围内,维持着符合各自种族特性的生存方式。
海族的原生态比妖族都还要更为复杂一些,或者说,它们对生物本能的保留更为纯粹。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是它们成长中难以违背的生物法则,也是其天性使然。
所谓的开智,既是开启灵智,更是获得了遵守秩序的能力。既然选择从生物演化为族群,便要接受律法与秩序的约束。
因此,海族那些保持原状态的居民,被允许保留作为生物的权利,为生存而猎食的权利,同时也有被猎食的权利。
但一旦进入居住地,便必须安分守己。
既然有了秩序、形成了社会,阶级划分也随之出现:领导者与被领导者,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龙皇,龙皇!自然有龙这个种类的划分。
但也并非每一条龙都高贵。它们之中既有普通的基层阶级,也有因血脉而注定的贵族阶级。
只不过,若说是其他海洋生物的贵族,或许还有更多选择的权利。但这些龙类贵族却被明令禁止参与管理、种植、经商,甚至连艺术行业都不得涉足。
可以说,他们唯一被允许做的事,就是吃喝玩乐,尽享荣华富贵,就这般活上几百上千年。
海族领地一个巨大的都市圈中,有处类似歌舞厅的场所。动感摇滚的音乐透过水波传播,舞台上的参与者以泳姿为舞姿,沉浸在这个不分夜晚还是白天的世界之中。
一张以海绵制成、款式不凡的沙发前,摆放着各种冰块样式的酒类与食品,毕竟是在水中,液态的饮料容易自行流散。
见一只手猛地插入冰堆,握起一把,直接塞入口中,锋利的牙齿咔嚓作响。这位贵宾头顶一对略显稚嫩却早已成熟的龙角,彰显出其显赫的地位。
其身边的攀附者们,更是谄媚奉承之辈:
“爷果真是豪爽,这一桶就是千金之价。”
那位龙爷淡淡道:“反正这些钱又不是我自己赚的,是上面给的,花就花了,不够再要!”
另一位攀附者连忙接话:“爷,您可真是天生好命!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财富。对我们来说,工作是为了赚钱;对您来说,花钱就是工作。”
“嗤。”咋舌一声,又从衣中抓出一把把金钞,随手撒了出去。
看着那些人争抢的身影,烦闷的内心才终于泛起一丝快意。
离开喧闹之地,他独自游荡在街道上。周围那些本是用于照明的发光造物,在他此刻的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目光望向城市的边界,真是受够了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他们什么都不懂。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可贵的存在:
自由
身份尊贵又如何?血脉强大又如何?就连出城都得提前报备,甚至连婚姻都不被允许。有些贵族只是没有结婚的自由,而他们是从根本上就不能结婚。
美其名曰:不能让高贵的血统被稀释。
随着他对情感认知越深,也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族里有些喜欢乱来,他现在懂了,都是被逼出来的。
曾经的他还对于族内的一些事情不懂,不懂那些为何想要逃出去?轮到被处死的下场。
尽情地去享受,难道不好吗?
可越长大越感到灵魂的空虚。越来越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自由。此时此刻,心中那股想要出逃的冲动,越来越难以按捺。
问题是,他不敢!还对生命有所留恋,还对某位存在心怀畏惧。
望向头顶那片浅海透下的光芒,沉默而悲伤。
就这样,他继续沉沦了数年之久。
又一次从宿醉中醒来,他随手吩咐下人拿来用珍贵灵草制成的漱口水。这些在普通修行者眼中值得拼抢到头破血流的灵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味道稍好一点的漱口液。
拧开瓶盖,漱了几口,随后吐进那只由整块宝石挖空制成的盆中。
他根本不在乎现在是几点,时间于他是漫长而无用之物。醒来之后,按照习惯先去岩浆池里泡一泡。
岩浆池中,他褪去半人半龙的形态,恢复龙的本体,沉浸于炽热之中。
同时在下人的伺候下,享用完这一次的餐食。
泡完澡,吃完饭,又陷入整日的空虚。瘫坐在沙发上,望着大屏幕上的投影,戏剧、戏法、千奇百怪的节目。所有这些在他眼里都是那样的无聊。
频繁地切换频道,直到画面停在一个海族运动会上,目光略有停顿。
赛场上,选手正全力向终点游去。那是一名头顶龙角的同族。
看着那道奋勇向前的身影,他手中的遥控器再一次无声地化为碎末。
起身离开,再次踏入那家歌舞厅,企图借嘈杂的声响压下心中的郁结。
可如今,就连台上舞动的身姿都令他心烦。无可奈何,他只能再次摄取高纯度酒精,麻痹自己的神志。
就在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心中对自由的渴望,彻底压过了对眼下生活的最后一丝容忍。若不是理智尚存,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出这座华丽的牢笼。
直到某日,终于申请到许可,在专人陪同下前往城外的生态区进行猎杀。正如先前所说,这些未开智的生物,既有捕食的权利也有被捕食的权利。
负责统计的专员提醒道:“您这次的狩猎许可额度为一千以下,还请控制规模。”
他不屑地回答:“放心,我又不是嗜杀之辈,随便猎几只,回去跟朋友炫耀。”
说罢,他化回龙形,就像是要借此宣泄积压的愤怒,开始大肆狩猎。可就在以为这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扫荡时,击杀了第九只庞然大物之后,他却恢复人形,停了下来。
负责人上前询问:“您今天是不是身体不适?”
他只淡淡答道:“有点累了,回去睡觉。”
随后他未露任何异样,安静地随行返回城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就那样和寻常一样的生活着!只是多了一个习惯,习惯等醒来之后摸一摸枕头下面。
直到某天,再次伸手探去,这次,指尖触到一片还带有余温的龙鳞。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代行者远行
凝视着那枚龙鳞回信,目光又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无价之宝,这些可都是被安排在这里之后精心收集的,每一件放在外界都足以引起轰动。
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一丝眷恋与不舍掠过他的心头,但很快,眼神再度坚定。
恢复龙形,猛地向上冲撞,狠狠撞向房顶!
这样的出逃,在龙族贵族中并不罕见。因此这座府邸从建材到结构都极为特殊、坚固异常,一时之间竟难以突破。
而宅中的侍从们也迅速反应,他们不仅负责照料起居,更肩负看守之责。多名侍从立即上前,试图将他制服。
此时的龙爷,已抱着不成功便赴死的决心,拼命挣扎!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似乎也回应了他强烈的渴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冲击这座困住他太久的华丽牢笼。
尽管身负重伤,他终究冲破了城市的边界。那一刻,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狂喜与激动。
城中的海族居民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并未表现出多少错愕,反倒有些人流露出些许期待,不知下一位住进那座府邸的,又会是怎样一位龙族?
至于成功出逃的那位,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能逃多久。
毕竟,这类事件被严厉封锁,却又人尽皆知。
冲破了牢笼的他纵情遨游在广阔海洋中。他并未想好该去往何方,只想尽情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身后追兵无穷无尽,尽管他已身受重伤,但凭借天生强大的血脉,寻常士卒根本难以构成威胁。
像他这样的生命,生来就站在力量的顶端。若以人的修行体系为参照,此刻的他,实力已堪比半尊。
更何况,他从小到大从未接受过系统性的修行训练,纯粹依靠的就是血脉之力。
就在这一刻,他跃出海面,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曾经只在书与影像中见过的月亮!他竭尽全力,在这深邃的海洋中忘我遨游。
只是他所经之处,龙血不断滴落,将对这片海域的生态与治安造成不小的扰动……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感知到某个强大存在的逼近。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而来,但他不再挣扎,也不再逃避,因为无论如何反抗都毫无意义。
停留在原地,静静等待审判的到来。
跨越时空的一击猛然降临,只是一脚就将他狠狠踹向海底岩地。那股巨力甚至在坚硬的海底岩石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纯粹而霸道的一击,几乎将他全身骨骼震至粉碎。从最开始就根本不具备反抗的能力,只能无力地抬眼,望向眼前的存在!
那位他曾唤作准姐、如姐姐般陪伴他成长的长辈。
不,如今以他逃犯的身份,应该称呼她为:
龙皇的代行者
静静的注视着,往事如同走马灯般涌现,从小接受着就应该尽情享受的思想教育,和兄弟姐妹们有着外界羡慕的生活环境,随后稍大一些,就被这位准姐安排到外面生活。
那时她就真的像一个姐姐一样,知道对方起码存在了几千年,但要是叫老了,对方会生气。
当无知的时候,那的生活真好;如果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又该多好。
此时此刻,心中有着数之不尽的言语,为何要如此的对待他们?为何不能给他们放弃这个身份的权利?为什么,只是想要个自由,只是想要个能自己抉择的生活……
不过,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想那些之前的哥哥姐姐,肯定也会在此时,问过同样的问题吧!
所以这位准姐会回答吗?
想想,应该也不会吧!对于已死的存在,根本没必要再去讲述什么。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本应该享受千百年荣华富贵的爷,什么也没有说,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不再后悔。
无痛无感的蓝色火焰蔓延周身,温柔却决绝地吞没了他的一切。
就此,他的一生落下帷幕。
当那蓝色火焰彻底熄灭,原地只留下几滴最为纯粹的精血。准走上前,默默收回这些血脉,并将那即将消散的魂魄小心保存。
她没有言语,只是临时改变了原定的行程,原本计划前往南方边境巡视,现在,却不得不先去另一个地方。
来到一片冰封之海,进入一座冰川。在这冰川深处,隐藏着一片奇异的湖泊,仿佛能在某种程度上隔绝时间与空间的流动。
湖心之中,悬浮着一道庞大而古老的龙影,通体蔚蓝,却毫无生机,宛若沉睡,又似早已逝去。
准将刚刚收回的魂魄进行分离,取出属于眼前这位龙皇的那一部分。她轻轻将魂魄归还那具龙躯之内。可没过多久,就像装满水的瓶子再容不下更多,一部分魂灵又一次缓缓溢出。
准并未惊讶,仿佛早已习惯。她的手臂浮现龙鳞,毫不犹豫地拔下一片还带着血迹的鳞片,将那溢出的魂魄小心置入其中。
魂魄与血液相触的刹那,那枚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一枚蛋,一枚已孕育出生命的龙蛋。
准凝视手中这枚龙蛋,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滋味。是习以为常的麻木,还是亲手毁灭与自己血脉相连之生命的悲哀?
但她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旧时代那场战争太过残酷。她与弟弟当年作为海族的代表投身其中,虽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可代价何其惨重。
她自己尚能支撑,但弟弟却几乎在那场战争中陨落。更因海皇这一概念所带来的反噬与折磨,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为此,她不惜将自己原有的:龙皇封号移交给他,而自己则作为代行者,继续维系整片海洋的秩序,对抗日益蔓延的混沌侵蚀。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本应被尊为海皇、如今的龙皇,依旧未能真正苏醒,甚至几乎看不到复苏的迹象。
如今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为此,准为了战力的补充,已经不惜采用了更为激进的方式,她知道这样的骨肉相残,甚至比恶魔还恶劣,可是,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在她转身欲离之际,听见身后那庞大龙躯口中,缓缓吐出几个极其虚弱的字:
“姐姐,姐姐,不要,不要杀我。”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并非苏醒的征兆,而是那些不断被释放又收回的灵魂深处,最绝望的呐喊。
那是弟弟的灵魂,是她的血脉,是她亲眼看着破壳、看着长大的生命,又怎会不是亲人?
没有回头,沉默离去。
回到龙城,她卸下了那份冷漠,或者说,重新披上了温和的外表。将龙蛋交给侍从,没有留下任何言语嘱托,因为这早已成为惯例。
步入正殿,望着那空空荡荡的主位,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奈与头痛。仅一瞬之间,便找到了那位正在与侍从们嬉戏玩闹的当代海族之主。
那是一条刚化形成人形不久的小龙,此刻正玩着捉迷藏。刚推开一扇房门,笑容却蓦地僵住,随即怯生生地把门关上。
只能说,逃避是没用的!
这个小娃娃,就这样被准拎着带回那个本应属于海洋之主的位置。面对堆积如山、比他龙形还要宽长的功课与待处理事务,这位外表仅如人族七八岁孩童的龙主,满脸委屈。
“准姐,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哥哥姐姐那样,只需要玩乐就好?为什么只有我要读书?为什么只有我要处理这些?”
“因为你比较特殊。”
“不要,我要玩,我不要坐在这里。”
“不行,你现在已经是这片海洋之主,就该担负起这份责任。”
“不要,我不要!我要玩……”
准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吩咐周围的几位辅佐官务必看顾好他,教导好他,说完便回到她的内室。取出那本登记身份的册子,找到刚刚处理掉的那一位的编号,用粗重的笔迹,彻底划去。
这些分裂出的魂魄,不需要被铭记。因此,从始至终,他们连名字都不被需要。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若为他们赋予名字,恐怕会滋生太多作为累赘的情感。
本该继续职责的她,凝视着册子上那一串串冰冷的编号。若说全然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望着那些尚未被抹去的编号,想象着他们注定的结局,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放下手中的名册,因已感知到一个身影正悄悄走近。未等对方叩门,她便提前开口:
“你进来吧!
一位作侍从打扮的龙族女孩推门而入。若以血脉与灵魂划分,她同样属于贵族,却与其他的龙族不同,她被允许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
如果说那位被推上海族之主位置的男孩是因身份特殊,那么她,则是因为工作原因。
她一进门,便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我又来领罚了。”
准注视着她:“伤养好了吗?”
“感谢关心,一片而已,问题不大。”
“那你上一片长出来了吗?”
“早就长好了。”
“好,罚你面壁一晚。”
“是。”
就在女孩起身欲离之时,准特意提醒一句:“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我,”顿了顿,语气微缓:“算了,不要被我发现。”
“是,”对方回应得毫无情绪波动。
“还有,当心那小子,他心思绝不单纯。”
“是!”
“还有,别给我整出个小生命来。”
“是,”
“还有,按时抹药膏,不然那一块会一直疼。”
“是,”
“还有,”准略微语塞,最终低声说道:“我不能给你自由,但我可以给你其他想要的一切,让你此生无憾。”
“不用,有事干总比没事闲着好。”
话已至此,似乎再无言可续。若真要再说些什么,或许只剩一句埋怨,埋怨她进行筹划时,实在是太过小心,都快到边境了才发来通报,让自己差点措手不及。
但这或许也可视为某种默契的交易。准没再阻拦,只在对方转身离去时,不自觉地想象起将来回收她魂魄的场景。
相处越久,越是难以轻易下手。
可为了这个世界的存亡,有些牺牲,注定不可避免。
待处理完这一切,她将继续动身,前往南方边境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