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之地,因果树下,司掌命运的那位静坐于其下,目光淡漠地注视着眼前的铃。
仅仅不到一年时间,玲姑娘干涉了太多人的命运,承受了巨量的反噬。此刻,她正在这片与现实世界隔绝之地,净化体内的业果,略得喘息之机。
自从去年达成协议、承诺归还她自由之后,拥有命运权能的那位便给她安排了更多任务。
自接过命运的权能以来,他原本的人性几乎消磨殆尽。因此,并非是他小心眼,而是命运本身不可过度干涉现实。
加上去年,他多次降临现实,动用足以影响整个星球的能力,逆转时间、干涉空间,已令世间本应维持的平衡出现了细微变数。
因此这段时日,他能不出手,便不出手。
他只是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如同是替自己执行任务的傀儡。自去年那次深入交谈之后,他甚至也有所反思,理解了仅凭人类之躯难以承受如此代价,也明白了她的痛苦与疲惫。
归根结底,当前的局面仍是无人可用。几千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能代为实施任务之人。并非完全没有,只是另外几位若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引发的动荡将更为麻烦。
所以,只能委屈眼前这位,再坚持几十年。
出于怜悯,有件事他必须告诉她。因此,这次唤她前来,不仅是为了让她稍作休息,更是要再谈一次。
玲在席位上盘坐着,这样的状况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真正沉重的,是身上所承受的因果反噬如同被一座山岳压着,难以喘息。
如果她是一名修行者,或许还好些。
可她生前,只是个略懂自保的普通人。
原本她已想方设法寻死,甚至不惜与世界之外的存在做交易。当时摆在她面前的三个选择:要么计谋成功得以解脱,要么身体与灵魂彻底消亡,要么完全成为眼前之人的傀儡。
谁知最终,竟走出了第四条路。
如今支撑她活下去的,是那个只需再坚持五十年便能获得的自由。
即便在这个空间能获得片刻宁静,她依然不愿久留。或者说,她并不想再见到眼前这位。
她开口问道:“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没有立即得到回应,她也不追问。
大约十分钟过去,在她的心灵深处终于响起回应:“说说你的近况。”
“您无所不知,还需要我呈报吗?”
如果说上司与下属因所处立场和利益不同而难以共鸣,那么这位神明更是如此。关键还在于,他因人格层面的缺失,早已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
甚至可以说,他能够知晓世间一切相处的方式却不知该如何运用,不知该以何种方式与面前的她好好交谈。
他能够预知,自己任何一句回应会引来她怎样的答复,以及后续将走向何种结果。该用严厉的姿态,还是诚恳的语气?或是平和的态度?
经过验算,清楚这些方式效果甚微,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所有可能中,他看见了一条收益相对较好的路径。
“我并非万能。”
承认自身的缺陷,虽会有损威严,甚至招来她的轻视,但若能换来她心里某种程度的接受或情感反馈,于他而言便是值得的。
正如提前知晓的那般,这样的表态,玲只觉得是谦虚:“您身为掌控世间所有生灵命运的神明,这和全知全能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的,我能做到全知,但因契约所限,并不具备改变的能力。唯有在面对混沌时,才能以磨损自身为代价动用这份力量。”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玲并不愿意相信。去年亲身经历过他那逆转时间、恢复如初的表现,至今仍是笼罩她内心的巨大阴影。
说是为了对付混沌,可难道她是混沌吗?反正她从未见过他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司掌命运的那位再度陷入沉默。此时他的思维就像玩家在游戏中暂停,翻阅攻略一般。
只不过他所查找的攻略,正是自己做出不同回应之后所会抵达的结局。每一个选择,都将引向不一样的终局。
最终他决定,继续妥协。至少这样,能让这场对话的收益,稍大一些。起码不会再更加刺激对方体内那激愤已久的情绪。
“我虽被赋予掌控命运的权能,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并非全知全能。倘若真能全知全能,又怎会不知如何破除那两道空间屏障,又怎会寻不到昔日同伴的音讯。”
“在世界的范围中,有着多位超脱于命运之外的存在。我受规则所限无法干预,只能旁观。”
玲不想再听他多说:
“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吩咐。您说过时间宝贵,不必这样无意义地消耗。”
“维持现状就好,没有额外的工作。”
“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空间再度归于寂静。虽然从头至尾,其实只有她一人的声音真正响起。
那位如同查阅攻略般再度回归,直抵心灵的询问悄然响起:
“你自由之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那可太多太多了。按照约定,只要不与混沌为伍,您就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
“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同样是因为去年那件事,玲明白对方虽然看似无情,却并非完全没有人性。既然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她便尽可能在不触怒他的前提下,保持着自己的强势。
因此,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不安,甚至言行间已带上了几分不敬。
“我能给你许多帮助。”
“身为神的您,固然知晓人世的近况。可那又如何?您能给我财富,还是能赋予我那些非信仰者认可的地位?”
“我能!”
这个回答让玲有些意外:“您不是不能干涉人的社会吗?”
“托人照顾你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曾经那般冷漠严厉的神明,如今却是如此好说话,玲确实有些不太适应。就连内心深处,也对他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改观。
但无论他如何改变,都动摇不了她对自由的渴望。
“感谢您的好意。如果这是您认为亏欠我的,我会全部收下。我会好好利用这份退休金,尽情享受我所剩的人生。”
“好!”
玲觉得今天的他格外奇怪,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何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若是往常,召她前来必是直接下达任务,从不会如此迂回费事。
她心中蓦地一跳,只剩下一个可能:
“您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不打算放我走了吧?”她的态度愈发强硬:“若真是如此,我也有一些必须去做的事,现在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受够了。”
“没有,”说完,再度陷入那如同查阅攻略般的沉默。成为神之后,几乎失去了属于人的思维,更像是一台只会计算最优路径的机器。
浏览数百种未来可能,于他不过几秒。可就连这片刻的停顿,玲也不愿等待。
“那您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感到那道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怀疑是否语气太过尖锐。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一种混杂着委屈的怒意涌起,她抬起眼,毫不退让地回望过去。
神明直接给出了答案:
“提醒你一句:在我所见归还你自由的未来中,不再受我约束的你,对于未来而言将成为巨大的变数。你缺乏自保之力,离死亡很近。而我除非特定条件,无法相助。”
“没关系,死亡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既是玲真实的感想,曾经的她认为死亡都是一种最好的归宿。但知道能够自由,现在更多可以被认为是一句气话,毕竟被困住千年,又怎会放下这刚刚得手的自由。
那位神注视着眼前态度决绝的少女,原本想建议她获得自由后先去同伴那边暂避的念头,终究是将言语收了回去。
他不再强求。
“好,我知道了,没事了。”
终于结束,玲一刻也不愿多留,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面对这个已执行自己要求千年之久的女孩,所剩无几的人性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亏欠。以凡人之躯承担世界级的重任,确实太过勉强、太不近人情。
即便面对自己苛刻的要求,她依然完美地履行了这么久。既然对方渴望自由、期盼挣脱这段束缚的愿望,他不愿回绝,却也感到一丝惋惜。
作为司掌命运的存在,他已预见,在她重获自由之后,终将遭袭身亡。
既然她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纵使惋惜,纵使希望她活下去,如今他也只能选择尊重。
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份力量的代价,以放弃人生作为交换,坐上这个位置,选择这份权能,毅然决然的担负起这份责任。
被安排驻守于此,浅眠也好,冥想也罢,唯一要务,便是守护此地、守护时代免受混沌侵蚀。
刚闭上眼,准备观测时代的流转,却蓦然察觉一丝危机,因果树的一根枝条悄然垂落。那枝条透明却流转万千色彩,堪称这世界的经度与纬度,是观测现实本身的依凭。
注意到,某处地域在不久的将来会遭受混沌侵蚀,并引发大规模危机。
将这个任务共享给同伴,继续合上双眼。
独处之时,难以抑制那本该属于人的忧虑:西大陆与南方那些已数千年未曾联系的同伴,如今事情处理得如何?整颗星球至今仍未连成一体,真的具备足够的力量迎接那终将到来的毁灭吗?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传来同伴不杀的讯息:
“你猜猜我遇到谁了?”
知道对方此刻正在北部的迷失大地,观察生活在那一带的魔族近况。
正如他之前所说,他虽司掌命运,但这世上仍有许多超出他掌控的存在,他并未感知到不杀身边还有别人,就算回调时间依旧没有感知到。
那么能这样的,只有一个可能。
“六罪之中的一位吗?”
“其中一个是,还有别的。”
面对这个回答,答案几乎也只剩下一个。
“是他吗?”
“说名字,别想蒙混过去。”
“他只有称号,哪有名字?”
“答对了!”
“那位魔族之主,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千年没见,一点个子没长。”
“正常。两位规格的存在,按人的概念,千年不过一岁。更何况他还不断将力量分给其他魔族,能长得起来反而有些不符合常理。”
“曾经作为世界两极之一的魔主,如今还是这副模样,真有意思。”
“还请你放尊重些。无论如何,他将力量回归星球本源,也是为了这个世界。”
“知道了!纯私人恩怨。”
“好,此行还有什么收获吗?”
“目前是没有了。魔族这边整体还算安定,但你也清楚,他们以混乱为养料。如今这个时代主流是和平,用人的话来说,就是大多数发育不良。除了那些领主之外,很难再形成真正的高端战力。”
“无妨,不影响计划。”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只要那位继承者不遇到什么麻烦,我还能继续探查,顺便还可以去看看那道空间壁垒。”
“注意安全,当心被偷袭。另外,若真遇袭,首先要保护好魔主。”
“他啊,早就到处乱窜,跑没影了!”
“那我也只能祝他一切小心。”
“别这么操心,他又不是毫无自保之力。刚才我和无序起冲突时,是他出面调停的。结实得很,接了我俩一击都没死。”
“行,”光顾着过问魔主,差点忘了还有一位七罪成员:“对了,关于无序,你看出什么了吗?”
“问就是没有。不过看得出来,魔族这边没少被他幕后折腾。”
“虽说如今是同一战线,但搞事是他的本性。只要他别弄出什么失控的乱子,就已经谢天谢地。”
不杀的言语中透着无奈:“要我说,他已经很收敛了。再说了,他只是不喜欢秩序,又不是盼着世界毁灭,真毁灭了,他去哪找乐子?所以,跟神族那边打个招呼,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处理。”
“天之门未开,神族无法直接降临世间。”
“关于神族,我比你更了解一些,听我的,通知一声就行。”
“好,我会联系敏怀,他正好在那边处理事务。”
再没有得到回应,司掌命运的那位知道,不杀已进入更深层的区域,暂时没有危险,无需担心。
紧接着,他将这条讯息传递给敏怀,随后继续静坐于因果树下,履行他的职责。
作为被赋予了命运权柄的他,执行着自己的责任;作为旧时代的遗存,这位更像一位中央调控者,调查各方动向,联络同伴,维系全局。
距离决定世界存亡之战,已不足五十年,更准确地说,只剩四十年左右。而今仍有太多悬而未决之事。即便身为执掌命运的神明,依旧有许多他所不知的谜题。
其所能做的,唯有静候来自○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