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法则下,文明的延续从未止步。文明在演进,科技在进步,生物与自然同样不断成长,微生物亦随环境之变而蜕变,它们就像是肩负某种使命,必须与时俱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文明延续的脚步不曾停歇,问题出现就在当下突破。
生命的延续,正是在失败与成功的循环中不断推进。
这是一个属于修行者的世界,但绝不仅仅属于修行者。在各个方面拥有专长的人才,同样备受尊重与推崇。
作为医学领域的专家,阿博克利自苏醒以来就一直想深入了解这个时代的医药进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耽搁了半年之久才终于抽出时间专注于此。
而,对于许多学术研讨会而言,以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份,仅凭个人登记难以入场。因此,需要一个便于隐藏的身份,以获得被邀请的资格。
于是便委托好友帮忙弄到张邀请函。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次同行者身份之尊贵,远超预期,竟是联盟当代八卫之一,衡王玉子夫。
细想之下,意外却也并不意外。据他了解,这位衡王所追求的道:学无止境,啥都会亿点,所学的每一样都能达到极致。
因此,他会出现在这样的医学研讨会,倒也合情合理。
与此人同行,优点在于一路畅通无阻;缺点则是太容易成为焦点。这样的关注,对将来究竟是利是弊,尚难预料。
作为联盟最高统治者之一,作为这个时代站在人族顶峰的存在,玉子夫对眼前这位前辈自然有所了解。虽所知有限,但他明白这些人是从旧时代存续至今的守护者,为文明的延续,为对抗混沌付出巨大。因此他态度极为恭敬,刚一见面,便以礼相迎。
按理说在这种场合,最常见的应是拱手礼。然而玉子夫却用了面对前辈或敬仰者时所行的微鞠躬拱手礼。
若换作他人,阿博克利或许不以为意。但对方毕竟是八卫之一,王级存在。普通人受此大礼,恐怕都要觉得折寿。
尽管阿博克利自认担得起这一礼,身为前辈倒也不算僭越。但在如此公开的场合,感受到四周参会者投来的目光,感到有些不适,连忙示意对方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何必如此大礼?”
“我只是认为,这是我应当做的。”
“搞清楚现在的身份,你是主,我是陪同。”
这位衡王却全然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主陪之分不过是邀请顺序的区别。从任何层面看,您都足以担任我的指导导师。”
从这位八卫身上,阿博克利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态度。怪不得他能学贯百家之术,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谦卑好学的位置上。
且,真的有些不顾颜面!
好歹是当代人族八卫,实在不必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算了,管他呢!这是每个人自行选择的道路。
既然如此,阿博克利也不再勉强:“随你吧!”
进入会场,阿博克利原本还有些担心对方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交谈。事实证明是他多虑,刚一入场,玉子夫便不见踪影,然在浏览过程中却总能不时注意到他的身影。
这样正好,一个人行动反而更方便。
穿梭于各个展厅与报告厅,聆听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所取得的成就与突破。作为来自过去的见证者,他心中不断涌起欣慰与自豪,更加坚信:
一直以来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台上,卓越的基因学家正展示着细胞衰老逆转与活性延长的最新突破,台下响起阵阵惊叹。光鲜的数据,精致的模型,严谨的推论,一切都在宣告着正一步步逼近生命的奥秘,甚至企图修改生命的底层规则。
而此时,阿博克利的目光越过那些令人振奋的图表,仿佛穿透了时间。
他见过太多。
在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在他沉睡前的漫长岁月里,无数最杰出的头脑也曾同样热血沸腾,宣称自己触摸到了长生的门槛。药剂,意识,基因……每一个方向,每一次都像如今这般,仿佛曙光在前,
但最终,所有的努力都像浪花一样,撞碎在名为死亡的礁石上,只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泡沫。
生死离别,是人类最深的痛苦。这份痛苦,驱动着文明倾尽所有资源,前赴后继地发起一场又一场悲壮的冲锋。从祭司的祈祷到科学家的试管,从修行者的炼体到基因编辑的尝试,手段在变,那份渴望从未改变。
可这,是否注定是一场无法获胜的战争!
想起一位故人,那是一位将毕生奉献给意识永生项目的朋友。
在项目最终被证明失败的那天夜里,他坐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对阿博克利说:“我们或许,真的搞错了方向。我们一直试图让生无限延长,但那艘名为我的小船能永远在时间的河流上漂流。但我们从未真正理解,死亡或许不是河流的终点,它可能就是河流本身。”
这句话,是何等正确。
那位对他们而言只是普通人的朋友,以凡人之姿,触碰到了神才能触及的领域!
世界是有限的,但是,祂需要做到尽可能的去无限!可以说,世界如同一部机器,不断将资源回收与利用。
死亡,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错误!是一个根植于存在最底层的,不可分割的法则!
就像光与影,就像声音与寂静。没有死,生的概念也将不复存在。文明的延续,生命的繁衍,其壮丽与辉煌,恰恰是因为它在与消亡的永恒对抗中绽放出来的。
那对抗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对于规则而言,或是对于那位造物主而言,试图彻底抹杀死亡,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抹杀生的珍贵与独特?
回想起曾经拼尽全力都无法挽救同伴,阿博克利的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那些已被时间尘封的画面,此刻在医学研讨会目光下,竟清晰得刺眼。
那不是数据,不是报告,而是术法与药剂混合的全力手术,是焦土上粗重而绝望的喘息,是掌心之下逐渐微弱直至停滞的心跳脉动。
他曾耗尽毕生所学,甚至燃烧生命本源,试图逆转那不可逆转的进程。
用尽了一切手段,古老秘传的草药,能量续传之术,意识暂存法,万物复苏级的手术……他曾以为自己触摸到了神之领域,仿佛下一刻就能从死亡的黑袍下夺回故人的笑容。
可最终,他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即便用尽所有的手段,将好友的灵魂禁锢使其不要消散,将破碎的躯体恢复如初,却仍然没有任何生的痕迹。
急救的最终,一切仍走向灵魂与肉体共同湮灭的结局。留下的,唯有存活者记忆中的残影。
不管尝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那种无力感,并非源于知识的匮乏或技术的落后,而是一种面对世界根本法则时的渺小与绝望。
就像一只蚂蚁试图用沙粒垒起高塔,去阻挡海啸的来临。他曾亲眼见过最坚强的战士在病榻上枯萎,最智慧的头脑在意识消散前被恐惧吞噬。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理想,他们所有未竟的故事,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石碑上的几个刻痕,或是记录里一段无人再调取的档案。
文明的宏大的确在延续,科技的确在光鲜地进步,如同此刻会场所展示的这般璀璨。
但在这浩荡向前的洪流之下,是个体无法计量的,无声湮灭的代价。
他作为医师,作为专精治疗的战士,曾是同伴生命最后的壁垒。而这道壁垒,却曾一次又一次失守,崩塌。
这份沉重与漫长的回忆,让他此刻听到的每一项突破,每一个奇迹都蒙上了一层复杂。
欣慰与自豪依旧,但深处却涌动着一丝近乎悲凉的审慎。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台上的演讲是真正的答案,比任何人都更害怕那只是又一次重复历史的,注定撞碎在现实上的希望。
他追求的,或许不仅仅是战胜死亡的法则。
更是为了告慰那些他曾失去的,于寂静中注视着他的,托付着最后期待的声音: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抱歉啊!看来,我要先走一步。”
“等他回来,替我向他问好。”
“够了,你已经尽力了,你还是保留能力,留给更需要的时候吧……”
作为医者,他既听过生命被挽救回来时的第一声感慨;也同样铭记生命逝去前的最后一句遗言。
尽管成功总是多数,
但失败,更叫人刻骨铭心。
每当失败来临,他总会苛责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没能成功?即使那手术的难度唯有神明才能企及,他仍然认为,自己应该做到,或者说必须能够做到。
因此,他从未停下钻研的脚步。用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求知,只为在下一场手术中,能多换取一分成功的可能。
如果给他一个实现愿望的权利,他的回答绝不会是:让我每次手术都成功,
而是:让我知道每一次手术该如何成功
他真正想要的,是当未来那无可避免的别离再次降临时,能够直面这条规则,真正有力量说出:
不
今,正值世界存亡之际。若能掌握令生命复苏的能力,必将为这场战争带来巨大助益。甚至,或许还有可能,复活那些曾经的战友。
现在他要医治的,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他所面对的,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渗透进土壤里,无可救药的毁灭。其症状是绝望,其病因是混沌,其终末是整个文明的寂灭。
个人的生死在这场浩大病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每一个个体的陨落,都是时代加速滑向深渊的证明。
他失败过,气馁过,懊悔过。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从未放弃。
当年他未能救活的那些人,连同他所有的努力与失败,都已化作肥料,渗入了文明的土壤。他们的死并非毫无意义,正是他们以个体的消亡,为这个新时代的生机支付了昂贵的代价。
他,曾经的医师,曾经的失败者,如今成为一个时代的见证者;一个从旧日坟墓中走出的,活着的纪念碑。
他的能力或许医治不了那些注定逝去的同伴。
但他可以,守护好这个刚刚复苏的新生。
离开报告厅,阿博克利走到交流区里接了杯特饮,习惯性地轻嗅了一下,感到几分新奇,不知其中又添加了怎样的新配方,竟连他也难以完全分辨出所有调料。
轻饮一口,只觉得口感格外清新。更令他惊讶的是,即便仔细品味仍无法辨认出那几种特殊添加物,只得转头看向介绍牌,才得以知晓。
仔细回味着,试图倒推它的制作步骤,希望回去之后能独自复刻出来。
很快,他又再次无心品尝。只觉得肩头压力沉重,或许是失败的次数太多,连信心都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动摇。
甚至想念起一位挚友,不知对方如今怎样?
应该不至于死了,但,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没办法!事实就摆在眼前:若一切顺利,西边那片大陆早就该回归,又何须拖到今时还未解决。
“前辈,有何心事?”玉子夫又一次神出鬼没般出现在他身旁。
阿博克利转过头望向他。他本不想过问联盟之事,可终究放心不下:“能问些关于联盟内部的事情吗?”
“可以,这里人多,让我们移步外界!”
会场很大,来的专家不少,几乎每个展厅都处于被使用的状况!就连会场外都俨然成了露天的成果展示区。
两人只能来到天上。玉子夫抬手之间便在云层之上筑起一座小亭,手法娴熟至极,像是为了随时就地教学,早已练过无数次。
坐下,阿博克利全然不顾姿态,以手拄着头,失落与伤感如影随形,完全不像一个经历了无数战斗,存在了上万年的修行者。
“前辈,为何如此哀愁?”
即便身处云间,玉子夫依然抬手接来两杯下方会场准备的茶饮。现泡需等待,用能力催生的,口感终究差些。
“我想知道,你们目前准备的如何?”
玉子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一部分记忆与之共享。
接收了传递而来的压缩信息,阿博克利原本无神忧愁的双眼睁大几分:
在民众保护方面,各地区都已建好众多地下防卫所,每半月就会核查与补充避难物资,甚至已不满足于充足,而是尽可能保证新鲜。
战力上,联盟中不仅有现役八卫,算上退役与隐居的王级战力有近二十位之多,达到尊级的更是已超百人。
若不将皇级计入,这样的实力在任何时代都堪称碾压。更何况中端战力同样雄厚:半尊级别接近十万,重源之后的修行者更是不计其数。
讲真的,若放在以往那段极端时期,单是这个数量就足以让联盟同时向万国,魔族,妖族,海族宣战。
而且,这还只是人力。若再算上武器,补品与科技的加持,虽不能成就更多顶尖战力,但足以让中端战力再翻数倍。
只不过在他看来,即便是如此庞大的阵容,想要真正与毁灭对抗,依旧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阿博克利让自己冷静下来。与毁灭正面对抗本就不是联盟的职责,他们的使命是守护这片大陆,对抗混沌的侵蚀。
真正直面毁灭的任务,属于他们,以及另外几位被选中的存在。
开口:“那么,我能否了解,你们目前对西大陆的回收计划执行得如何?”
玉子夫仍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将记忆共享。
这一次传来的是个更为庞大的信息压缩包。阿博克利甚至需要一些时间进行整理。
目前在文化宣传,外交协作,情报收集与舆论引导方面都已取得不俗的成效。
从联盟的角度看,当前最大的阻碍,除了那极不稳定的空间壁垒之外,还在于西大陆统治阶级的内部:
为安抚民心,为给予冤者讨回公道,为日后的长治久安,必须对那些草菅人命,必须对那些恶贯满盈之徒来一波彻底的审判。
说真的,如果联盟愿意承诺既往不咎,甚至不必保证待遇,回收的阻力都会小很多。
但那样冤魂何以安息?民众又如何真正安心?
因此,这是不可退让的底线,可以不牵连无辜者,但必须让有罪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能够跻身统治阶层,必然在某一领域具备出众的能力,不论是修行战力还是谋略才智。他们甚至可能联合或篡夺那些令联盟高层都忌惮的力量,形成共识,抵抗统一。
目前计划已执行大半。只要空间通道不完全关闭,最多二十年联盟就必须发起全面武力收复,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拔除这座混沌之源。
再用二十年时间建立新秩序,安抚人心。
了解全部情况,阿博克利评价道:“你们的准备已非常充分,我期待你们行动的那一天。”
玉子夫询问:“前辈,您会与我们共同行动吗?”
“我们将在另一处战场支援你们。”
“期待与诸位前辈并肩作战的一天。”
阿博克利没有继续回应,而是以审视的态度细细品味那两份资料。他能想到的联盟已有安排;他没想到的联盟同样已有安排。
一切已近乎周全。只要那道空间壁垒不彻底关闭,成功可说是必然的,注定的,毫无悬念。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仅凭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想要清算积弊,根治被压迫者的奴性,让他们重新作为人站起来,让他们再度怀抱希望
短期内,这无疑是一个无底洞,一片深渊。
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世界,必须要成为一个整体。
就在他沉思之际,玉子夫再次开口:“前辈,有件事能否向您请教?”
“请讲”
“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生命本源的共享?”
听到这几个字,阿博克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你想学呀!”
“可以吗?”
即便对方是已达王级的强者,阿博克利也并未立即应允。只因这项能力已远非危险所能形容,它本身便是违逆法则的禁忌。
更担心的是,对方在修习过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导致联盟直接损失一员顶尖战力。。
经过再三权衡,他伸出手轻轻点在对方额间。
玉子夫只觉得一道奇异的感受漫开,那感觉就像自己的生命已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他抬起头,听见对方说道:
“你先拿我这条命练手,找找感觉。”
“这,恐怕不太合适。”
“这样最稳妥。”说话间,他已将名为生命本源共享的能力以记忆形式传授过去。
“感谢!”玉子夫起身,郑重行礼感激。
阿博克利抬手示意:“你自行把握,我相信你有分寸。”
随后几日,阿博克利便留在这会馆中,一边留意研讨会动向一边随时注意玉子夫的修炼进度,以免他练习过度。
灵魂本源的损伤,即便是概念级的力量也难以修复。
就这样过了数日,记忆中的待办事项提醒他:该让一位脾气暴躁的潜在病患回来复查。
联系司掌命运的那位,请其代为传话:
“在,让狂炼来我这里接受检查。”
对方回复:“他之前说,要自行断联三个月,叫我们不必担心。”
“行!”
这位医师那对位特殊的病人,感到一阵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