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衣劲装姑娘转过身来,悄无声息走近床边。
她居然没有一点预兆,就这么晃醒了我。唉,身上这伤都快被你摇破渗血了。
我佯装大梦初醒的样子,迷迷糊糊醒转。
她从案上端过药碗,“姑娘,喝药了。”
不说药还好,一说我后知后觉终于发觉嘴里一股微苦的药味,不止苦味,甜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甘苦清香交织,充斥着我的味蕾。
“你是?”我好奇看向黑衣姑娘,头发用朱色的缎带绑成一束,干净利落。一身黑色劲装显得她英姿飒爽,眉目间透着英气。
“属下是太子殿下的暗卫十三。”
职业素养使十三姑娘背脊微俯,若不是手中持有药碗,她必定躬身向我抱拳行礼。
我有些虚弱,忍着疼坐起身:“多谢十三姑娘。”
从十三手中接过药,用勺子搅了搅,清苦的药味闻着难受。我不觉皱眉,其实苦倒不怕,只这药味太过刺鼻,也不知道眼前这姑娘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抬眼见十三一直看着我,一副你不喝完就一直盯着你的认真固执。
想到有一年生病喝药,我那五岁的小侄子受母上之命,天天看着他小姑姑喝药,一滴都不许剩,我拿糖忽悠也忽悠不走。
思及此,胸臆中涌出对家思念的苦涩,让我很难过。
半年而已,现代的生活真的恍如前世,我每日醒来都很恍惚,夜夜做梦,有小女孩,有少年,有温和慈祥的美人,也有身穿华贵服饰的男子……
梦的内容都是不属于我的记忆,却硬生生挤入我脑海。
相反,每天我都会忘掉一点点自己原本的记忆。这是偶然发现的。因为我在绞尽脑汁写《上阳》下册时,为了销量,引用了许多现代的东西(反正是故事)。然而我过几天再去修改发现总会忘了那么几个。
所以我想找元涯子问的,其实是这件事。我很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我真的会忘了自己的本源,而活成书中的一个角色。
每日我都会记录前世的记忆,真恐大梦一场。
经过上次偷听,有些怀疑是否是楚忆口中那个失忆的药引起的副作用,他又到底是什么人,原主到底看到了什么?而且以后保不准还会有刺杀。所有的事连在一起,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关键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可我真怕有一天我什么都会忘记。彻彻底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今日若不是十三姑娘来送药,恐怕我连亲近的小侄子也忘了。
是以我十分诚心多看了十三姑娘几眼,然后捏住鼻子准备喝下去。
药味闻的人脑袋昏昏沉沉,我还是有些犹豫,“可以不喝吗?”
十三耸肩:“那不成,姑娘余毒还未清。”
还是喝吧,总不能被毒死了。
于是小口抿黑乎乎的药汁,
十三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大抵看不顺眼我喝个药眉头都拧一块的模样。用她以为安慰人的话来安慰我
“之前姑娘昏迷时都是殿下亲自喂的,殿下闻着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姑娘可不能这么娇气。一口喝完就是了。”
我很无辜地瞥了她一眼,没办法,再苦的药本人就是习惯小口喝。这真的是习惯,很奇怪的习惯。
十三继续说,掩嘴在笑“殿下还将我们都赶出去了。自己在屋里也不知道怎么喂的。我们都猜是用嘴……殿下出来时脸都红了,属下还没见过呢。”
她这说的意有所指。“咳咳”我十分不自然的咳出几声。试图让十三快些闭嘴。
十三会错了意,一直喋喋不休。说什么他们殿下可是照顾了我许久之类云云。
我喝药的手一抖,浓黑色的药汁洒落。洒在白色中衣上。十三手忙脚乱来扒我衣服说是换衣服。
又没有轻重,你是来害我的吧。
我止住她伸来的手;“之前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十三白了我一眼:“是属下,姑娘放心,您和殿下尚未成婚,殿下不会做出这等轻浮之举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姑娘想哪去了。
十三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我的异样,不好意思:“姑娘,太子府上奴婢很少,大多还是眼线,所以殿下让属下照顾姑娘。属下这笨手笨脚的,姑娘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初初几日,有了十三陪我,可是多姿多彩,伤口也好的很快,人也精神许多,天家的药真乃良方。
“你们暗卫没有任务的吗?”在十三第十次跟着我去茅房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出。
“殿下说我最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姑娘,属下自当寸步不离。”
照顾不是让你连我如厕时都跟着的,不知道还以为监视我,这姑娘大概理解力有些问题。
为了以防十三整日目不转睛盯着我,便和她找话题聊,“十三,你是怎么做了暗卫?”
十三搬了凳子,拉着我坐下,贴心备上瓜子,开始和我谈人生谈理想……
我想见太子,我要回家。十三闪烁其词,岔开话题,姑娘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揽月阁”三个字跃入眼帘。字遒劲有力,自成风度。
有什么奇怪吗?我问。
十三说那是太子亲自为太子妃准备的。姑娘住了进去足见您是殿下心里认定的妻子。
妻子?可笑。
十三聊着聊着就绕到了太子,对我露出一副十分钦佩的表情,属下特别佩服姑娘。
佩服我手无缚鸡之力?
十三和我细数太子预定婚史,“原本太子殿下及冠时,陛下赐婚大将军孙女,打算亲上加亲。而且太子若是娶了顾将军孙女,对他地位可是极有助力的。您猜太子怎么着?”
我兴致缺缺,我现在想回去啊,不想整日被人寸步不离看着,为了不扫她兴,只能作势问道“怎么着?”
“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还扬言绝对不会娶顾家人。皇后娘娘可气死了,又拿殿下没办法。”
还好拒绝了,近亲结婚,万一生出个傻子那就笑话了。
“后来,陛下有些想拉拢宁淮王,打算等郡主及笄后将郡主许给殿下,殿下拒绝的更快。”
我来了点兴趣,原来今上还有过这打算,若有婚约束缚,夏奚也不至于像书里那么惨吧。
“殿下拖了几年,眼看也不小了,大家都急,只有殿下不急。直到陛下一道圣旨不容殿下拒绝,就是姑娘你啦,殿下倒没有表态。”害,横竖都是被逼的,皇室中人,天家之子,婚姻哪能自主,太子能悔掉两桩,委实很任性了。
郡主活泼调皮,顾小姐跋扈张扬,难道太子喜欢温柔清淡这一挂?
再见到太子是三日后,我已然生龙活虎。我纳闷了,还没嫁给他呢,他一直关着我什么意思,甚至不让见任何人。最近心里憋着的火气让我满身火药味。
故得知太子在书房,我不顾十三阻拦,偏要进去。太子听到了动静,便让我进去。
进去后我又后悔了,最近不知怎么了,一股无名之火,冲动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比如我冷冷地朝正作画地太子莫名其妙撂下一句:“太子殿下为何不放臣女回府。”
太子并未抬头,依旧在作画,我更恼火,控制不住自己,话语又冷了些:“殿下为何不说话。”
我居然放肆的质问太子,我本来想说的道谢的话,怎么到嘴边变成了质问。甚至脚步也不听使唤,它自动走到太子书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太子果然在作画,一勾一勒运笔之间足以见作画之人的用心,画中只是一女子的背影,白衣翩翩,飘逸如姑射仙子。大概便是太子的白月光心上人吧。
太子不动声色卷起了画卷,终于抬起头,他今日所着还是玄衣,钩金线四爪龙倒显得他终于像太子那样尊贵不可近。
“你且养好伤再回府,余毒全清尚需半月。怎么,太子府住的不习惯?”大约我方才过于放肆,太子的语气不辨喜怒。
对上太子此时说不清意味的一双凤眼,我的理智终于又回来了,身体自主权也回来了,躬身致歉:“臣女并无此意,臣女谢殿下救了臣女。臣女只是想知道府上如何了?”
太子将方才那画卷小心翼翼安置好,放入锦盒中,回道:“御史府上很好,你不用担心。待你完全无事,孤自会让你回去。”
太子今日心情可能不怎么好,说话心不在焉,我很知趣的告退。
是夜,满天星光,满屋月亮。秋风清,秋月明,满怀愁丝扰人眠。我不敢眠,怕梦里的真实感左右我的思绪,收敛回忆细碎,清梦杳杳云微。
十三也就晚上没跟着我,我披上衣裳,寻了揽月阁西边一处僻静的竹林散步。
很意外,林中有一道身影,立如芝兰,想忽视都难。
忽然想起太子府有紫竹林,大概就是这儿吧。
竹影斑驳,冰凉的月光穿过竹叶,打在太子月白锦袍上,飘飘渺渺,背影倒是像画中美人,太子喜欢着白,楚世子尚紫,郡主喜欢穿红,京城人尽皆知。
楚忆父母早逝,虽长在公主身边,却还是楚家人,他伯父宣平侯无子,前不久向今上请旨,今上遂封楚忆为宣平侯世子。
却说我准备偷偷回去,太子已然察觉到有人,“既然来了,便出来吧!”
我很无奈探出身,“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转过身,没看我,看向月亮。神色有些悲戚,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晚上触景生情。
“在想娘……呵,没什么。”
娘,娘亲?娘娘?娘子?
太子终从思故人中回神,看我:“怎么出来了?”
“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夜风吹拂发丝,我有些冷。
“夜里风凉,孤送你回去。”
这提议实在恰到好处。
到揽月阁,我请太子进屋小坐一会。原本这只是客套话,他居然同意了,自个儿先进了屋。
灯之前被吹灭几盏,屋内光线幽暗,脖子上的星影坠透过单薄的衣裳,发出幽幽光芒。
之前凌则差点将星影坠摔了,我便将它带在身上。竟不知,它还能发光。
发现之后,装作心口疼,捂着坠子那。
太子见我捂着心口,关切问:“怎么了?伤口还疼?”
我直摇头。只期盼他快些走。
往往你越想什么,什么就反着来。太子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手捂的发酸,我稍稍放下点,已被太子发现。
太子长腿一迈,几步就到我面前,寻找光源。
他的气息突然靠近,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拿开我的手,将我衣襟朝外拉了拉。
其实本能反应想扇他一巴掌,但整体形势是我处在被动状态,丝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任由太子这等非礼之举动。(虽然知道人家也没有这个意思。)
他眸中如浓墨化开,晕染出丝丝温柔之意。这表情,嘴角拂起笑意,如满天星光洒落人间。
这是楚世子送给我的,太子这是什么表情。莫非他和楚忆……
哇塞,有些不可说。
太子整个人有些不在状态。你笑归笑,你先放开我衣裳啊,天知道这样保持不动有多难受。
伸手在太子眼前晃了晃,他终于不再失神,将吊坠塞进里衣,又替我拢好衣裳。
我借口给他倒杯茶,起身忙乎。整理好心绪,过去将茶递给太子。
太子不着痕迹靠近我,以为他还要扒衣服,谁知道太子突然趁我愣神之际,轻轻在我脸颊亲了下。
霎时感觉气血倒流,我可是母胎单身,连男孩子的手都没拉过,
一直将太子看作仙人,仙人做这种事,我感觉是我的罪。
“好好休息。”太子都不给我害羞的机会,带着笑像一阵风飘走了。都不足一盏茶时间,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休息,这谁还能好好休息。
那晚后,我感觉尴尬,刻意避开太子。半月后,伤完全好了,太子终于同意我回去。
冰雪襟怀,琉璃世界。出太子府时,天下起了雪。一片片雪花飘,飘到了我衣角。凌则等在正殿。神色很怪,但我又说不上哪里怪了。少年阴沉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了。约莫是一直担心姐姐吧,我如是想。
回府的时光就如山间岁月,悠闲自得。凌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里神龙不见尾。曾偷偷跟着他,发现他不是去侯府就去太子府。
猫腻,绝对猫腻。我一直留心观察着情况,心里惴惴不安。
在我不断追问之下,凌则很不同往常,神色凝重:“姐,父亲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