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喊够了吗?”
这声音?太子?
慢慢平息因害怕而狂跳的心脏。移开覆在眼睛上的双手,十分不确定的看了三次。
“殿下大半夜来臣女闺阁怕是不妥吧?”语气是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愤怒,心里已然骂骂咧咧。
大半夜来就算了,你一声不吭立于床头,冷着张脸就不对了。烛火明灭,微光映在他脸上,乍一瞧,真的不比鬼不吓人
况他还喜欢穿白,这大半夜出行着实是不厚道,无论是多好看的一张脸。
太子整个人有些不太对劲,不说话,眼神很空洞。
他这是梦游了吧。我家怎么说和太子府也隔着两条街吧,梦游是怎么梦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他怎么进来的,我下意识看向窗子。果不其然,翻窗,大门是关上了,肯定爬墙进来的。
脑中立刻脑补出太子半醒半梦翻墙跳窗的样子。
他是如何做到翻了墙开了窗没动静的,是我睡得太死了吗?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依旧空洞。难道是魔怔了?
窗外还呼呼刮着风,偶有树枝刮落的声响。
我依然锲而不舍的试图唤醒太子,一点用都没有。最后还是我先累了,放下手中的铃铛。
天阴雷动,闪电划过天际,在漆黑的夜幕划下一道口子。倏尔将天空劈的四分五裂。
太子原本一直站着,忽然抱住我,吓了我一跳。
他双肩颤抖着,完全是不清醒。
又一道雷闪过,太子抱的更紧了,像个孩子一样紧紧箍住我。
“娘亲,娘亲,不要丢下辰儿,”
一时又说“辰儿害怕。”说完向我怀里缩了缩,有如溺水之人拼死抱住浮木。
我十分无语,一堆人认我作姐姐,我认。反正按年岁算我确实不小。这抱着我喊娘的这位,能不能别乱叫,否则皇后娘娘知道了又让我动辄跪几个时辰,说不准又说我蛊惑他。
他要是清醒,我肯定立刻赶他出去,谁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在我这边布下眼线。
感觉到怀中颤抖的厉害,我轻拍他的后背,问道;
“你怕什么?”
太子竟然回答了,低声嘟哝,“怕雷,要抱抱。”
我被雷的里焦外嫩。
心下暗笑,没想到太子殿下怕打雷,我一女孩子还不怕。看看这一脸恐惧的样子。真想画出来。
雷声愈响,太子抱的越紧。大哥,你快勒的人喘不上气了。
他眼中的惊恐随着雷声轰鸣愈演愈浓。浑身在颤抖。我在想,他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这么怕雷。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细语:“殿下不怕,殿下不怕。”差点就像脱口而出“娘亲在这儿”
垂下眼看太子眼睛空洞消失了不少,虽然有着恐惧,眸子却清澈干净又无辜,很像只软绵绵的小羊,心中一腔母爱都快被激发出来了,我停下轻拍,用双手捂住他耳朵,哼些歌谣,他终于好了许多。
夜半雷声渐息,雨点打湿帘幕。太子慢慢睡着了,卸下防备,眉眼安静。
静夜浮光,似真似幻。
反正这么一折腾我是睡不着了。怕屋子里冷,起身去炭盆里添了些炭。又从柜子里翻出平日里不怎么用的宁神香燃上。
床被人占了,只能坐到桌边,用手撑着额头,屋里暖意渐升。一点一点的,到后半夜也睡着了。
翌日被屋外响动惊醒,不知我何时爬到床上去了。太子已然恢复正常,正气定神闲坐在那看书。
等等,我这儿没什么能看的书啊。
定睛一看,那本书可不是所谓的东宫起居录么。瞬时心里发虚的很。
太子见我醒了,斜眼睨我,目光似是要将人看穿。我不好意思,那书上尽是我的腹诽之语。比如太子洁身自好,弱冠之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我当时好像写了个批注“莫非君有龙阳之好。”还有他有个习惯,每年冬天某一日都要去城楼上吹一天风,我嗤之以鼻,言之有病。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慢吞吞向太子问了声早,他放下书也没说什么。
他大约不记得昨夜自己做了什么,不好意思问我,“昨夜……孤可有冒犯你?”
问这话时显然他也不自在,耳根泛红,面上还一本正经。
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想逗逗他,“若我说有呢。”
太子明显一愣,面上也终泛红,眼睛乱瞟,又压平自个儿的袖角。若有似无咳了那么两声。
“殿下是不是想说会对臣女负责?”
“孤的意思,孤以后可以睡在你这。”
“别。”
没料到太子这么说,我连忙拒绝,要你在这,我以后就别想睡了。
“说笑呢,孤是想,然礼法不允。”
凝雪恰到好处在屋外问了句“小姐,起了吗?”
“起了。你先不要进来。”
简单整理一下推开门,一股冷气汹汹而入。
令我惊讶的,十三和十七立在门外,正吵得面红耳赤。
十三说;“我说殿下肯定在姑娘这,你还不信。”
十七反驳;“肯定不在。殿下才不会这么傻大半夜跑梅小姐闺房……”
然后太子就出来了……
十七看了眼太子,又盯着我看,眼里都是不可思议。十七不怎么待见我,一直认为我是那种心机白莲。
凝霜凝雪并不了解情况,见我出来,凝雪小声问:“小姐,昨夜太子殿下怎么会在小姐屋里?”
“无妨。”我瞥了眼淡定的太子,想到素日高不可攀的太子昨夜的那个孩童模样,和凝雪咬耳朵,“殿下梦游了。”
昨夜冬雷震震,俗话说,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是不好的兆头。
其实这是正常自然现象,但这时代的人不见得这么认为,冬打雷在古代都被视为天子为政不仁,法度失常,使小人横行,很适合——借机造反,煽动民心,使民心乱。
难道宁淮王快要造反了。不成啊,时间对不上,还是那些西齐余孽?
今上并未过多忧心此事,他是个好君王,天下有目共睹,为政不仁简直瞎扯。
法度失常,前不久相王世子被处刑,赵小公子被赵家丢弃亦然身首异处。立刻有人借机说太子不顾人理,心怀不仁,使法度失常,连上苍都予以警示。有人开头,奏折如冬日的雪花纷纷而来。今上护着太子,对此并不理睬。
又有朝臣弹劾父亲,父亲这本弹劾人的还要被人弹劾。所幸父亲快回来了。加之快到年底,宫里还有许多事要忙,今上也并未多过问。
腊月二十三,父亲终于回来了,他和母亲二人神色皆疲惫倦怠,大概一路上舟车劳顿没休息好。只不过看向我的目光有担忧,爱怜?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一晚,天飘着细雪,我去母亲房里送茶,未近门,只闻父亲一声叹息“唉,令雪走的太早,留下这么两个孩子,一个还好些,有能力长大了,一个有父不能认。……对了,晚照早些嫁给太子也算好,有了太子庇佑,那些人便不会盯着她不放了……”
令雪,已经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她到底是谁。来自北越的贵妃认识她,父亲也认识她。难怪贵妃问我认不认识令雪,大概是父亲认识吧。
除夕那天今上设宴,往年原主从来没去过,今年父亲却偏要带我去。
除夕宴设在太极殿,太极殿恢宏大气,到底是皇帝开的宴席,豪华大气。殿内点了琉璃灯,一盏盏好看极了。
不知谁安排的坐席,偏让我和太子坐在一处。
还好旁边是兰璎还有谢泗。帝后和太子没来之前还能和他们说说话。
我见到了太子的两个姐姐,永昌公主嫁给了顾小将军,永徽公主嫁给了许尚书家大公子。
还有那个太子说不会娶的顾家小姐,傲气的很,一直瞪着我。
夏奚没能来,来的是她哥。夏柯此人不简单,就冲他朝我露出一副很幽深的笑容,看得我发毛,又有一股危机感。
帝后及太子入席宴会才算开始。
众人下跪行礼,皇上一句“众卿平身”后大家依次入座。
皇上今天着一身龙袍,眉宇间是岁月积淀后属于帝王的那种指点江山的气质,如今看来依旧俊朗,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礼官念着冗长的文章,听的我想睡觉,这次父亲在场也不敢随便吃东西,真感觉无聊的紧。
尔后觥筹交错,鼓乐齐鸣,轻歌曼舞。
太子顾及其他,虽和我坐在一处,话还是很少。好在他还算良心,将好吃的都给了我,那当然却之不恭了。
我只能一直在吃,引得皇后娘娘目光略有深意的扫了几眼。
直到一带着面纱的女子莲步轻移,缓步行至舞台中央。周身缭绕雾气,倒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手中蓝绸随着动作如花般翻飞,跳的倒也别致,很快吸引了一大半人的目光。
中途她展开歌喉,边唱边舞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她唱的是楚辞中的《山鬼》。太子握着我的手蓦然一紧。我问“殿下认识她?”
太子答非所问:“她很像一个人。”
面纱没摘都能看出,看来是个重要的人。
“是白月光么?”
太子转顾我::“什么是白月光?”
“没什么。”
这个世界有诗经却没有楚辞的,那个舞女如何知晓山鬼。
曲毕,她盈盈下拜,一袭水蓝纱裙将姣好的身形勾勒,袅娜腰肢若嫩柳。
“民女许月儿,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很多人盯着许月儿看。包括太子殿下。
皇后向皇上介绍:“陛下,这便是许尚书家的养女,琴棋书画皆通,不比梅小姐差。况许小姐心仪太子许久。臣妾想,许她个侧妃之位。”
说她就说她呗,扯上我做什么。还有,怎么又是许家的人。
太子并没有拒绝,只开始饮酒。呵呵,这还没
娶正妃呢,就已经考虑侧妃。不过这也合常理,总不能让他只娶我一个吧,帝后也不会允许,皇后的意思很明显,先立侧妃,再娶正妃。
我一直在想山鬼,神游的厉害,直到兰璎提醒我,“陛下叫你。”
陛下叫的不止我,还有太子。
我慌慌张张提起繁杂的宫装,迤迤然跪在台阶下领命。
“朕想着梅小姐与太子立下婚约已有两年,不若今年成婚,婚期便定在上半年罢。待钦天监测算下良辰吉日。至于侧妃良娣的册立,皇后看着办吧。”
皇上好歹是皇上,意思也很明白,先娶正妃,再纳侧妃。
太子首先谢恩,我照着他的样子依葫芦画瓢亦谢了恩。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失魂落魄,成了太子妃琐事可多了,最主要的是不自由,还要常常进宫请安,就不谈我对这宫里本来就很排斥。
可惜,还没等到三月,今上又一道旨,不容任何人反驳,退了太子和我的婚约,大家都说退的好,一式水都说我配不上太子。
现在可不是,大家都说这是天定姻缘,天作之合。
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也没见许月儿将面纱摘下。许尚书更有意思,直接让许月儿去侍奉皇后。
几天后夏奚听说许月儿的事专程来安慰我。其实我并不难过。倒是她有些失落,原来她还是去告白了,结果可想而知。所幸夏奚对我不再有书上那么说的敌意。大家都知道一切都是天子的意思,谁都拂逆不得,现在她十分讨厌那个许月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