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到底是谁
耳畔风声呼啸,身后火光与喊杀声已逐渐模糊遥远。
凤媱疾行中偶尔瞄一眼不急不缓跟在她身侧的男子。
他真的说到做到,以雄浑真气为屏障,挡下了那百数支利箭。
带着她于重围中悍然离去。
凤媱回想起片刻前南宫澈那猪肝色表情,以及那句无能狂怒:
“杀了她!黄金百两!”
“嘁。”
凤媱翻了个白眼。
才百两?
她骄傲地挺了挺胸。
虽然给渣男当了三年工具人,却也不是白当的。
她凤某人胸口这包袱里随便抽张地契出来,都足以让普通人吃喝玩乐一生无忧了。
“官封三品!世袭罔替!”
箭矢如倾盆骤雨般追击而来。
那时的凤媱身形一顿,火中取栗般急速抓住一只流矢,朝着南宫澈等人方向一掷。
身后顿时一声痛呼。
凤媱没回头。
对她来说,那箭扎中谁都一样。
都算替天行道。
“哈。”一声轻笑如晨光碎落在江畔。
沈佚余光扫过身侧少女。
这一夜与她而言充斥着算计背叛。
那双眸子却依旧不减明亮,洒脱肆意。
月色下,少女戴着人皮面具的面容不显疲惫,但沈佚依旧能从她的气息中判断出几分脱力。
已近子夜,万家灯火熄灭,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安静。
长街尽头,沈佚忽然止步。
凤媱察觉到身侧异样,也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城门,师尊这是?”
“城门守军是往日的五倍,不可硬闯。”
“啊。”
凤媱挠了挠后脑勺。
他怎么知道她打算硬闯?
其实在留香阁那处秘密小院里探查到埋伏时,凤媱便做好了准备。
无论从院中逃出还是闯过城门,或是躲过往后无休止的追杀。
接下来的日子,她打算靠自己活下去。
今夜毫发无损的通过第一关,确实多亏了师尊。
她感激,同时她也绝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一定会帮她到底。
凤媱看了看那张神秘的面具。
五年师徒,她对她这个师尊仅有的了解却只是他并非天衡人士。
那面具下的容颜是美是丑她也无从知晓。
他甚至连姓名都不曾对她告知。
而她现在又结结实实得罪了天衡皇帝。
权衡利弊,他此时止步,划清界限,情理之中。
这般理智冷静想着,凤媱面上顿时一副诀别前依依不舍的模样:
“师尊!前方凶险莫测,徒儿不愿连累师尊!不如我们就此……”
分道扬镳四字还在嘴边,沈佚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等。”
凤媱:?
“师尊,许连煞虽然受了伤,好歹是十大高手之一,很快就会追击上来。到时候城门戒备森严,可就真出不去了!”
凤媱小声劝告,却没发现自己为避免暴露行踪而和身侧人靠的有些近。
沈佚看了看月色,在心中快速推算着时间,闻言垂眸,目光恰好落在凤媱脸颊。
视线中那张脸蜡黄而粗糙,唇上涂抹了深色的药汁,有意装扮出暗沉粗陋的模样,与那双晶亮的眸子格格不入。
如此近的距离下,她白嫩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尽收眼底。
而耳侧那方翘起的“皮肤”异样也暴露无遗。
沈佚看着凤媱这张人皮面具有些失神。
易容而行,这是他对她的叮嘱之一。
一别三年,小丫头倒是还没忘记这一句师命。
随即他又想起江畔院落里重军簇拥的华衣男子。
男子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目光紧紧跟随,分明还夹着对她的欲望。
天衡新帝,南宫澈。
沈佚眸光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三年,确实太长了。
眼下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师尊您有在听吗?”
因为玄色面具遮挡,凤媱看不到沈佚的神色。
被他这么一直沉默地盯着,凤媱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真摸到耳侧开裂的人皮面具。
凤媱一阵心虚。
师尊该不会知道她几次暴露真容的事情了吧。
“哒哒哒哒哒——”
此时,官道上数道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凤媱立刻拉着沈佚躲在暗处。
凤媱心中一凛,看着禁卫军众人呼啸而过,直直奔向城门。
“糟了,果然追来了。”
凤媱有些恼恨自己干嘛真傻乎乎听话停留原地不动,以至于错过了闯城门的绝好时机。
凤媱几乎想象到接下来全城戒严的画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内力。
“没办法了。只能在来更多人之前……”
而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她握着伏泽的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凤媱不解地看向沈佚,后者轻声开口:
“相信我。”
月光下覆着玄色面具的男子声音嘶哑却沉着。
自下而上看去,凤媱突然发现,他的下颚线条完美精致,脖颈修长。
喉结上下滚动,明暗光影里,几许诱惑。
月夜官道高墙下,有人悄悄红了耳根。
沈佚示意凤媱往前看。
禁卫军的到来在城门掀起一番骚动。
对话声隐隐传来。
“老张,那头出啥事了?多少年没见着信号箭了,给俺吓老大一跳!”
北城门守军头领迎上前去,满脸惊异。
身着禁卫军服侍的矮个子将士勒住马缰,也不下马,急道:“立刻调二十人随我去城南搜寻刺客!”
“可……上头给的命令,让俺带人严守城门不让任何人通行啊!”
“这是陛下手谕,别磨蹭!”
头领跪地接过那道手谕之后急忙一叠声下令集合,神色更是好奇:“好端端怎么出个刺客?!”
矮汉满脸疲惫,借着片刻喘息时间抱怨道:“别提了,宫中突然失火!我们正救火呢,巡防那边突然来报,大启国太子国宴回驿馆路上遇了刺!刺客身手极高,连大司命都不是对手!我们的人在城南发现他们踪迹,陛下盛怒,下令集京中全部兵力追击!现在那边乱成一团了!真是晦气!”
“这……”城门守军头领惊地合不拢嘴。
那番言语听在凤媱耳中,也令她皱起眉头。
自然不是惊讶皇宫失火。
那把火还是她亲手放的。
她惊讶的是大启太子遇刺一事。
天衡新帝登基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宣告天下。
沧洵大陆七州五国中以天衡实力最强,此次天衡盛典,各国皆派出位高权重的使臣前来贺喜。
位于大陆最南端的大启国,更是由当朝太子亲自出使天衡,参加今日盛宴。
“据说那位太子惊才绝艳,深得民心。这样的天子骄子,身边护卫定是密不透风,怎么突然遇刺?”凤媱不解道。
一旁的沈佚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大概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唔……南宫澈下的手么?”凤媱没有在意沈佚突然的好心情,她啃着大拇指自言自语:“不对,那狗男人虽目光短浅,也不至于干这么蠢的事情。”
沈佚伸手,轻轻将凤媱的手指从她嘴里解救出来。
一面心想,这丫头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坏习惯还是改不了。
凤媱全神贯注地分析,完全没注意自己的爪子已被握在沈佚手中。
沈佚熟练地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凤媱手指上的痕迹。
“他要是在自己的地盘刺杀他国太子,一旦事情败露,两国必然有一场大战。”
“嗯。”沈佚颔首附和,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
“那狗男人初登大宝,地位尚不稳固,定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聪慧。”
凤媱对政治敏锐而精准的判断,令沈佚目光赞赏,接着在凤媱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放下她的手。
凤媱继续思索着,这场行刺的时间恰好与南宫澈带人包围她时重叠。
她喃喃道:“城南……”
天衡京都设有东西南北四道城门,他们此时正是在西城门。
而这些“贼人”,逃跑的方向,正好替他们吸引了追兵。
巧合?
还是……
沈佚句句话语忽然回荡在她的脑海。
“等……”
“相信我……”
凤媱一怔,长眉再次轻皱。
几道疑虑在心中滋生。
师尊他……早就知道有这场刺杀么?
他又怎知她今夜有难?
他并非天衡人,为何对天衡京城城门布防这样熟悉?
他不惜与天衡皇族作对救了她,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徒弟吗?
他到底,是谁?
城门下,矮个子军官带着一众人走后,城门守军顿时减少大半。
“走。”
沈佚看准时机,握住凤媱手腕,准备冲城。
手中却传来一股力道,拉扯的他依旧停留原地。
沈佚回头。
覆着人皮面具的少女于阴影处静立。
一贯波澜不惊的沈佚忽的生起不安的情绪。
而片刻后,不待他开口——
少女眸光里的锋利一如春雪般化了开。
她缓步上前,与他并肩。
“好。我信师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