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万骨密林
天衡皇宫,御书房内。
南宫澈用指腹摩挲着檀木书案上那方鎏金玉玺,目光痴迷,一如抚摸着稀世珍宝。
随即,那只手狠狠按住玉玺,手背青筋暴起。
今日本该是他最辉煌得意的日子!
而现在,不但寝宫被烧毁,秘闻录没有到手,凤媱还被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高手救走!
紧接着侍卫来报,大启太子遇刺,刺客手中似乎是把重剑!
他急忙下令调兵追捕,疲于奔走,却一无所获!
明日朝堂上,大启人定要大作文章。
他几乎能想象到各国使臣看好戏的模样。
连番不顺,让他几乎抓狂!
南宫澈阴郁地看向跪在书案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两鬓斑白,身形高大粗壮,凌厉粗糙的气质与御书房的精致华美格格不入。
“罪臣许连煞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大司命为天衡效力已有二十三年,向来尽心竭力,今日为何连区区一个女子都抓不住?!”
“今日若只有凤媱一人,根本不足为惧,但那名面具高手武功深不可测,罪臣……完全不是对手。”
“哦?看来天下第九,不过如此。还是说大司命年事渐高,力不从心了。”
许连煞闻言暗了暗眸子,多年人世浮沉已将这个曾经桀骜的男人磨平了棱角。
他抱拳,将身子伏地更低:“江湖之大,不乏隐世能人。”
而头顶一声冷哼宣告着上位者的不满。
许连煞急忙扬声道:“陛下!凤媱在千镜司与几个下属关系甚好,罪臣已将他们尽数关入地牢!那凤媱重情重义,我们有人质在手,只需要放出消息,就等那贼女自投罗网!”
“呵,重情重义?”
南宫澈脑海中划过今夜凤媱决绝的身影。
被她真气所伤的胸口现在还隐隐作痛。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自问从不亏待于她,是她口口声声要助他登上皇位,将来一统天下。
那夜不过是让她出卖一下色相完成最重要的计划,她自己也是同意过的,今日却决绝如此。
女人就是这样,恩将仇报、反复无常,真叫人恶心。
再说,她成日混迹烟花柳巷,在男人堆里游走,又怎么会是完璧?
平日里还偏要在他面前摆一副贞洁作态。
她喜欢玩这种纯情的欲擒故纵的把戏,他便陪她玩!
三年里,他极少与她有什么肌肤之亲。
她的真容确实极美,可他一旦登上龙位,什么样的处子美人玩不到?
南宫澈一脸冷笑:“小九,是叫这个名字吧。”
许连煞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新帝是在询问凤媱在千镜司交好的下属。
“是。”
“砍了他的左手。用你们千镜司的暗语告诉凤媱,她一天不交出秘闻录,小九便少一条胳膊,时期三日,三日后她便能在城头看见她好兄弟的头颅。”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许连煞虎目一震。
小九才十四岁的年纪,聪慧过人,一身追踪术无人能比,在千镜司时总是与凤媱形影不离。
新帝为了那本秘闻录,竟如此狠毒!
他虽然将一行人迷晕关入地牢,但也从未有过伤人的想法。
“陛下!罪臣以为……”
“娴儿不日便要嫁入宫中,成为我天衡国母,朕可是翘首以盼的。”
许连煞刚要为小九求情,听到这番话顿时惊地他不顾礼节,猛然抬头看了新帝一眼。
主座上的男子面容冷漠:“届时大司命便是朕的国父,想必大司命也不愿意攸关国运的秘闻录往后落入敌寇之手吧。”
目光对视片刻,千镜司大司命终是低下头去。
那一番动作扯地他肩上缠起的纱布透出大片血迹。
这是今夜包围凤媱时受的伤。
凤媱回身那一只利箭速度极快,眼看要击中新帝,是他不顾一切挡下。
肩上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这个一米九的大汉却纹丝不动。
南宫澈暗自心惊于那道目光,甚至背脊上渗出了冷汗。
他心想,到底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也不能真撕破了脸。
至少目前不能。
他亲自扶起许连煞,语气柔和而恳切:“大司命劳苦功高,今夜又负了伤,朕都看在眼里!娴儿与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朕定会好好待她。”
“只是朕身为一国之君,不但要为娴儿的未来做打算,更要将国事放在第一位,大司命是国之栋梁,定能体谅朕的苦心。凤媱一事,还望岳父大人多多费心。”
“臣不敢。臣定当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
许连煞抱拳,神色看不出悲喜。
南宫澈知道这个男人最为重视他亡妻留下的独女,只要许依娴被他拿捏在手心,那么整个千镜司必然只能为他南宫澈所用。
“如此,朕心甚慰。嗯,还有一事。”
“听凭陛下吩咐。”
“厚葬那三十一名禁卫军。”南宫澈把玩着书案上一只玉如意,“他们因围剿叛国贼凤媱而死,朕不能亏待了他们。”
南宫澈想起今夜凤媱让他在禁卫军面前颜面尽失,还让他们听到宫变真相。
因此,他不得不让大司命尽数灭口。
那些人都是禁卫军中的精锐,死了倒也可惜。
这笔账,等抓到凤媱,定要好好讨回来!
眼下,有了小九他们做为筹码,以他对凤媱的了解,她确实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他就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折磨这个女人。
一夜压抑的南宫澈思及此处,终于有些轻快起来。
“是!”
许连煞行礼告退,双手微微颤抖。
他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屋子。
而许连煞还未迈出屋门,便看到一名太监领着一名千镜司下属匆匆行来。
精壮的汉子半身血污,等不及太监通报,跪地高喊:
“大司命!小九他们冲破地牢,逃了!”
“啪——”
御书房内,玉碎声猛然响起。
太监立刻跪倒哀叫:“陛下恕罪啊!是他……”
南宫澈踏着玉如意的碎片大步而出,一脚踹开了老太监,怒视那名千镜司下属:
“你说什么?!”
*
天光渐亮。
密林深处,树荫遮天蔽日,无数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
湿气凝成灰色薄雾,弥漫在形态各异的植被之上。
一段枯枝被人无意中踩断。
“嚓。”
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惊起远处几声鸟叫,叫声凄厉而怪诞。
“为何来此?”
男子声音嘶哑,疑惑,却并无惧意。
密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此时后方一人顿住了脚步。
沈佚看着脚下那段“枯枝”——
薄雾在脚底散去,赫然现出半截断裂的白骨。
他一声轻叹,弯腰捧了些枯叶,将白骨覆盖。
相传天衡京都北郊有一片万骨密林,吞生人魂,化死人骨。
许多误入的旅人,或是犯了重罪,慌不择路逃逸的犯人,来到此处,大多再也没能出来。
而身处密林中的他们,似乎属于后者。
沈佚直起身子,目光落在身侧气定神闲伸了个懒腰的凤媱身上——
若说她是慌不择路……
昨夜顺利翻出城门,甚至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他们本可以一路离京,这丫头却直直奔向凶险莫测的密林。
一路行来,不慌不忙。
分明是有意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