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即便是马红俊也只是在被带到虚妄海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至于奥斯卡和宁荣荣，也是因为看到神簿上菲尼克斯的名字已经开始消散，这才顾不上贸然跑出去会不会被别人发现，也要找过来陪在马红俊身边。

　　三人在那里跪了不知多久，直到阿波罗面色阴沉地走过来。

　　他今日难得换下了那鲜艳的装扮，换了一身素色。

　　月白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和点缀，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宣纸。

　　他就这样素净地、沉默地、面色阴沉地，走到了三人面前。

　　大概自从昨日去了凤凰之神神殿之后，他就知道一切了吧。

　　马红俊苦笑了一声，果然，还是他蠢，居然一直走到虚妄海边才察觉到他的真正意图。

　　可是前辈啊，您怎么能骗你的王呢？

　　他可是凤凰一族的王啊，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马红俊此时的笑比哭还难看。

　　当奥斯卡的手扶上他的肩膀，他终于忍不住抱着奥斯卡大哭起来。

　　“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阿波罗的语气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像是在赶人，更像是在发脾气。

　　见三人都没有动作，那哭声反而越来越悲凉，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被马红俊吵闹得头疼。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越发绚烂的花海上时，便什么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最起码不是现在，最起码不是在这里。

　　“快点，我没那么多时间看你哭！”

　　不知道是阿波罗早就算好这一切，来得太快，还是善良与邪恶知晓马红俊三人在这里，故意晚来。

　　总之，当大批的神祇赶到虚妄海边的时候，他们三个被阿波罗送到了巨神殿。

　　那批神祇来得很突然，也很整齐，像是有人统一通知了所有人。

　　他们从神界的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驾云，有的御风，有的干脆就是一道光划破天际。

　　一众神祇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神袍，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担忧，有的是那种“大家都在来所以我也来看看”的从众心理。

　　他们落在虚妄海边，看着那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绚烂的花海，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菲尼克斯他...”

　　“我竟不知虚妄海是这么美的地方啊。”

　　“嘘！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没看见光明之神在旁边站着吗？也不怕被他听了去。”

　　“虚妄海不是禁地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若是被马红俊听见，必然会冷笑一声。

　　看啊，这些神祇们的说辞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没有人知道那片花海代表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个结果，菲尼克斯陨落了，凤尾花开得绚烂。

　　至于虚妄海，大概日后会是更加禁忌的存在了。

　　可这些，都和马红俊无关。

　　巨神殿是神界最宏伟的建筑之一，虽三大巨神先前鲜少涉及神界事务，但这座神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它的每一根柱子都高得看不到顶，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每一道门都宽得可以并排驶过十辆马车。

　　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而这座神殿随时都可能抬起脚，不经意地将对方碾碎。

　　此刻，三大巨神无一在场。

　　这座巨大的、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显得格外空旷的神殿里，只有马红俊他们三个人。

　　他们不敢乱走，不敢乱碰，甚至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座神殿里沉睡的某种力量。

　　三人聚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那个角落有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神界的天空，天空下面，是虚妄海的方向。

　　马红俊靠在墙上，眼睛红肿，鼻头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已经不哭了，但他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那是大哭之后的余波，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零星雨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下一阵。

　　宁荣荣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温水，递给他。

　　马红俊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让那温度从掌心传进来。

　　奥斯卡站在他们面前，背靠着那扇窗户，双手抱胸。

　　“胖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奥斯卡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伤心归伤心，事情还是要办的。

　　菲尼克斯的赴死，这是一个必然。

　　他们早在还没进入神界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只是时间提前了一些而已。

　　最要紧的是，如果说神界原本还能对他们三个的存在视若无睹的话，现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气氛早就不同以往了。

　　菲尼克斯即使不是凤凰之神，可一位神明的陨落，在神界会引起多大的波澜，更何况，他的身份还如此特殊。

　　那些平日里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的神祇们，即使是装模做样，大概也会四处打听，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他们三个不属于神界的神祇，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人发现了，那就不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的问题了。

　　即便有人护着他们，可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阿波罗把他们送到巨神殿，已经是在冒险了。

　　巨神殿是三大巨神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敢靠近，相对安全。

　　可“相对安全”不等于“绝对安全”，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

　　赶紧办完该做的事情，联系风神，返回斗罗大陆，才是三人现在最该做的事。

　　奥斯卡看着马红俊，等他的回答。

　　马红俊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太温了的水。

　　水面上映着他的脸，一张疲惫的、红肿的、狼狈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奥斯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马红俊的头顶上用力地揉了一把。

　　那个动作粗鲁而随意，像是在揉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可马红俊的头被那只手揉得晃来晃去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微微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宁荣荣看着他们，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几乎要把这五日来所有的紧张、担忧、恐惧，都一点一点吐出。

　　吐完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但脊背依然挺直。

　　其实，她现在特别希望唐三、小舞他们能在身边。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或者出谋划策，她就只是希望看见他们，这样她心里也踏实一些。

　　巨神殿的光线很暗，角落里更是几乎没有什么光，宁荣荣只是略微闭目，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又一张一张地沉下去，像水面上的人影，清晰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

　　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变。

　　巨神殿还是那么空旷，那么冰冷，那么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马红俊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奥斯卡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胖子，别担心，还记得刚到神界时你对我说的话吗？想做便去做。”

　　无论马红俊现在是需要时间消化情绪，还是义无反顾立刻去找维尔坎说清楚，又或者他放弃了这些，只想回家，宁荣荣和奥斯卡都会尊重他的选择。

　　“呐。”

　　奥斯卡从念荣里摸出一根绳子送到马红俊面前。

　　那根绳子很细，细得像是用几缕蚕丝捻成的，在巨神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柔和的、珍珠般的微光。

　　“菲尼克斯前辈留下的那枚金砂，用这个穿起来吧，方便携带。”

　　马红俊将金砂靠近绳子，似是有所感应，甚至不用两人动手钻孔，那枚金砂就和绳子紧紧串在一起。

　　好在这个绳子延展性不错，做成项链，长度正好合适。

　　金砂落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胸骨上窝下面一寸的地方。

　　那是胸口最柔软的位置，是心脏跳动时起伏最大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不戴在手上？

　　左手是流火，右手是通讯珍珠，问就是没地方。

　　说实话，马红俊甚至有些后悔把那个维尔坎送的储物空间取名流火了，这就导致他想扔了都狠不下心来。

　　许是因为眼下几人的情绪都达到了顶峰，因此不仅是马红俊，连带着宁荣荣和奥斯卡都觉得那储物空间十分碍眼。

　　“等三位前辈回来，我们就去找火神。”

　　马红俊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另外两个自然是点头同意。

　　三人对视一眼，竟是下意识地朝着珍珠内注入精神力。

　　他们现在真的好想听听伙伴们的声音啊。

　　只是，任凭他们多么努力尝试，都接收不到半点信号。

　　就好像只要到了这神界，就真的要和人世间的一切彻底说再见了一般。

　　人性凉薄，这个道理马红俊懂。

　　人就是很容易忘记，忘记恩情，忘记誓言，忘记那些曾经为了自己赴汤蹈火的人，忘记那些在最难时期伸出援手的人。

　　这倒不是因为人性本恶，实在是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短到没有足够的容量去储存所有的记忆。

　　旧的记忆会被新的所覆盖，就好像旧的照片会被新的照片压在箱底，不是不想看，而是懒得翻，是没有时间翻，是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泛黄了、模糊了、看不清楚了。

　　马红俊不想忘记菲尼克斯，更不想忘记流火，但他也知道，时间是一把钝刀，会一点点地磨掉过去。

　　他怕自己也变成一个凉薄的人。

　　他以为到了神界，亲眼见到菲尼克斯之后，这种感觉会减弱，会变好。

　　可是他错了。

　　人性，没有因为成神而变得厚重；神性，也没有让他们比普通人类更加高尚。

　　这样的想法随着精神力的撤回而逐渐沉重，他不喜欢想这些事情，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变。

　　可是生活和现实却在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不停地做选择，最后还要他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妈的，抓着一只羊薅羊毛啊？！

　　真当他是个好脾气的了？

　　想到这里，他脑子一热干脆把所有的神魂都从流火里喊出来了。

　　七个性别、形态、大小不一的神魂在三人面前站成一排，脸上带着疑惑和审视的表情，瞧着倒是有几分滑稽。

　　小龙看着周围的场景，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马红俊，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大人，这里，是巨神殿？”

　　“你来过？”

　　小龙是七魂中的主魂，也是记忆始终没有消散的一道神魂。

　　若说当初它远远见过一次马红俊倒不怀疑，可见它这神态，分明是来过这里，甚至看起来还很熟悉的样子。

　　小龙看得出来，不只是马红俊，宁荣荣和奥斯卡的表情也都不是很好，也不敢再像平常那样插科打诨，反而是一脸严肃的解释。

　　“曾经，跟着主人...跟着火神来过几次，不过我们都在外面，没有进入神殿里面来，实在是这里的装饰让人很难忘记。”

　　它这倒不是无脑的奉承，维尔坎的确曾经带着火神龙在神界各处行走过。

　　维尔坎是个极其慕强的人。

　　这四个字不是贬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性格底色。

　　就像火焰天生向上燃烧一样，维尔坎的视线天然地朝向那些比他更强的存在。

　　他不会因为一个人地位高就去逢迎，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力量弱就去欺凌。

　　他只尊重实力，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实力。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在神界说得上话的神祇寥寥无几。

　　神界那么大，神祇那么多，能让维尔坎打心底里看得上眼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三个半。

　　阿波罗算一个，艾露恩算一个，菲尼克斯算一个，那个还没飞升上来的千仞雪，勉强算半个。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维尔坎看不上，要么是看不上维尔坎。

　　当然了，后者的比例显然更高一些。

　　而维尔坎本身的性子，也和火焰一样，一点就炸。

　　与他相比，马红俊都算是温柔许多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能随心所欲地想打就打。

　　阿波罗几乎属于更高层面，而且论实力，维尔坎的确打不过他，因此两人都是沟通探讨居多。

　　菲尼克斯闭门不出，再加上他们后来同时相中了马红俊，维尔坎就更加不想找他了。

　　艾露恩倒是个好对手，但问题是她是个女的。

　　维尔坎骨子里还带着那种老派的，近乎迂腐的骄傲。

　　在他看来，自己可以和男人打得天翻地覆，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或者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这都没关系。

　　但和一个女人动手？

　　哪怕对方比他强了一百倍，他也总觉得别扭。

　　更何况，艾露恩身边还一直有个戴尔斯在晃悠。

　　还有一个，天使之神千仞雪，太阳真火的拥有者，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还没有来神界，以及还不够强大，达不到他的要求。

　　所以，算来算去，这神界之上，能让维尔坎出手的神祇，基本没有。

　　小龙甩了甩尾巴，将目光从桌上的凤尾花摆件上移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曾经和火神在神界驰骋的火神龙，是它，却又不是它。

　　如今再提到过去的那些事情，小龙总觉得有一种抽离感。

　　那些记忆都还在，清清楚楚的。

　　可现在再谈起，就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应该很快就会去找火神，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好。这一趟把你们带到神界来，并不是为了逼你们一定要在我们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们想不想见他，想说什么，做什么，最后是否要留在神界，都全凭你们的心意。”

　　说完这些话，马红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绝对不是强迫他们做出决断。

　　说到底，当初不让陆燃牺牲，不让大家消散，也都是他的选择。

　　如果真的要承担什么后果，自有他这个“凤凰大人”在前面顶着，这也算是火神龙的因果落在他身上所必须要承担的吧。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马红俊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打算找个靠墙的地方坐下。

　　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时间。

　　焽一向是七个神魂里面最沉默的那个，此刻竟是飘飘荡荡地跟在马红俊身后，尾巴尖儿不自觉地轻卷了一下。

　　马红俊笑着勾了勾手指，把它喊过来。

　　他与焽接触得真的不多，如今见焽这么亲近自己，马红俊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朝它张开怀抱。

　　宁荣荣和奥斯卡也找了个地方安静待着，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等待马红俊恢复平静，等待阿波罗他们早点回来。

　　只不过他们三个都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九日。

　　九为数之极，神界轰轰烈烈地办了九日的大会送别菲尼克斯。

　　尽管他与流火一样，并没有在这世间留下丝毫痕迹。

　　当巨神殿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时，珀伽索斯便看到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

　　他略微蹙眉，表情带着几分不满，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这巨神殿成了菜市场了？

　　直到身后忒弥斯开始催促，他才缓步走了进来。

　　阿波罗走在最后，表情看上去是极为疲惫的模样。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不是你把我们扔过来的吗？难道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待着以免被其他神祇发现吗？”

　　阿波罗真是又气又笑，他明明只是嫌他们在虚妄海边碍眼好吧？

　　而且，就算他真是那个意思，大门就在那里，不会自己离开吗？用得着在巨神殿待九天？

　　也亏得神界的所有神祇都参加了送别，否则怕是奥萝拉和加斯特要怀疑他们三个人丢了呢。

　　不过折腾了这么久，双方都是身心俱疲的状态，看起来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多说一句话。

　　“行了，快滚吧，没事别在我眼前晃悠，还有，也别再去虚妄...”

　　阿波罗皱着眉开口，可最后一个字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忒弥斯什么也没有说，率先迈开步子，从人群中穿了过去，掠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存在们，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就不信，阿波罗真的能阻止马红俊再去虚妄海。

　　也绝不信，马红俊真的会乖乖听话不再去虚妄海。

　　所以，她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忒弥斯并不想看两个口是心非的人表演口是心非，那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