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菲尼克斯回家了
加斯特拎着奥斯卡的后衣领回来的时候,宁荣荣甚至已经讲到他们八人那一对比一对艰难的情路了。
果然,即使成了神也不能免俗,大家还是喜欢这些故事。
什么天道至理,什么神界大局,什么修为境界,说得再多再深,也不及一段跌宕起伏的情路来得动人。
除了神王、巨神这样生而为神的几位,如今神界中的多数神祇几乎是从凡人修炼上来的,那颗喜欢听故事的心,从来不曾真正改变过。
她记得金神普路托斯不也格外喜欢听奥斯卡和马红俊讲这一部分吗?
还有当初朱竹清成就月魄之体的时候,那个东方七宿的心宿星使心月狐好像也格外期待这些。
神祇也是人。
不,应该说,神祇之所以能成为神祇,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比任何人都更像人。
他们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有那些让他们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心事。
正是这些“人味儿”,让他们在漫长的神界岁月中没有变成冷冰冰的雕塑,让他们在面对后辈时还能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奥萝拉抬眼看了一眼奥斯卡,心中倒是起了一番逗弄的打算。
她一只手摁住小彩,不让那个正在兴头上拱来拱去的小东西捣乱,另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就这么挑眉看向他。
“小奥,荣荣方才说对她而言,史莱克七怪是她最重要的人,那我倒是想问问你...”
“是啊,确实如此。”
还没等奥萝拉说完,奥斯卡便十分坦然地点头,脸上的神情万分真挚。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奥萝拉挑了挑眉,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逗弄的话,被这个过于坦率的回答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看着奥斯卡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疼不痒的,甚至还有点好笑。
可奥斯卡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他与宁荣荣不同。
宁荣荣还有家人,还有姐妹,还有七宝琉璃宗那个永远敞开大门的家。
她的世界里有太多重要的存在,爸妈、宗门,那些人组成了她生命中的另一块拼图,与史莱克七怪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她完整的天空。
可奥斯卡不一样。
他从记事起便是孑然一身。
在加入史莱克学院之前,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和那些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于他而言,没有故事可讲,没有来处可寻,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
如果说九宝琉璃宗是宁荣荣的后路,是她在外面闯累了可以回去歇一歇的地方。
那么对于奥斯卡来说,甚至对于马红俊来说,除了史莱克学院之外,他们便再也没有第二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了。
史莱克学院就是他们的家。
史莱克七怪就是他们的家人。
要说最重要的人,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语言还太过匮乏呢。
对宁荣荣,他可以为她付出一切,付出生命。
但如果面对危险的人是七怪中的任何一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奥斯卡爱宁荣荣,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选择。
可同样的,他也爱唐三、爱戴沐白、爱马红俊、爱小舞、爱朱竹清、爱白沉香。
这份爱,是他作为一个“人”的选择。
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尚,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深刻。
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维度上的投影,是他之所以成为“奥斯卡”的根本原因。
加斯特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先前因为邪恶之神带来的后怕也早已消散不见。
那杯水被他端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转着杯子,看着杯中水面映出的细碎光影,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冲着奥萝拉笑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问了。
他丝毫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假,毕竟没有人比史莱克七怪更爱史莱克七怪了!
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可仔细想想,它其实是一句极重的评价。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最爱的是自己,其次是家人,再其次是朋友、爱人、同伴。
可史莱克七怪不一样,他们爱这个集体,爱这个集体里的每一个人,几乎到了“忘我”的程度。
不是说他们不爱自己,而是在“自己”和“他们”之间做选择的时候,那杆秤永远是歪的,歪向另一边。
良久,加斯特终于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他的目光越过宁荣荣和小彩,落在窗外那早已焕然一新的花园上。
今日神界的阳光也好,花开得正艳,想来阿波罗的心情应该也不错吧。
奥萝拉眼见着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也不继续问了。
人家都把心掏出来看了,自己还拿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问题去试探,确实有些不像话了。
宁荣荣几人初来乍到,虽说隐匿了身形,但是总在外面晃悠也不合适。
因此本来想着带她回九彩神女神殿的奥萝拉也就干脆歇了这个想法。
更何况她那边的花园可比加斯特这里更珍稀贵重,她可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感觉。
如果毁了的是她那边的花园,是她的神殿...
奥萝拉不敢往下想了。
四个人就这样聊着天,彼此交换了一下这段时间内都发生了什么,同时也在等着马红俊与菲尼克斯回来。
与其他神殿相比,食神神殿并不大,甚至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加斯特用来放置食材和厨具了。
而这也是奥萝拉一直没有搬过来和他住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加斯特倒是提过几次,说可以把旁边的空地申请下来扩建一下神殿,奥萝拉每次都是摇头拒绝。
倒不是她不想要一个更大的家,实在心里明白,加斯特这个人,地方再大也会被他用东西堆满。
与其让他把一座大房子也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如就这么小着,至少小得让人安心。
不过也因为这样,仅留宿在这里一晚的菲尼克斯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对他而言,地方越小,就越有安全感。
这是他的真心话,和马红俊也说过,就在游览神界的路上。
“王,我其实真的很感谢您。”
“感谢我?”
马红俊愣了愣,他抬头看向菲尼克斯,试图从他的侧脸上弄个清楚。
他与加斯特不一样,他知晓了芙蕾雅和珀伽索斯降下了神力,因此在外面,菲尼克斯很少和马红俊说话,即使开口也是像现在这样目不斜视的。
不知内情的人见到,大概只会认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感谢您两次来到神界。”
马红俊抿着嘴没有接话,眼底的光却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呵,两次来到神界。
一次糊里糊涂,一次歪打正着。
一次为凤凰一族带来希望,一次送旧族群的最后一只凤凰离开。
马红俊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菲尼克斯,这是必然的结局,但他心里总是还抱着一点点奢望。
或许,前辈与自己接触一阵子后就会发现活着更好呢?
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当他真的站在菲尼克斯面前,二人目光相接的时候,马红俊才体会到那种感觉。
活着很好,但这是对他而言的。
他有兄弟,有朋友,有值得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人。
他有酒喝,有肉吃,有架打,有热闹可以凑。
他的生命里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还有很多想见的人,还有很多想看的风景。
他的火还没有烧完,心还没有冷透,还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可菲尼克斯不一样,他的命,是一片海。
一片没有边际、没有尽头、连风都吹不起波澜的死海。
它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已经放下了。
对这样一片海来说,活着,不是恩赐,而是漫长的、无休止的重复。
他太累了,能够支撑到现在,就已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了。
马红俊又有什么立场让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受折磨呢?
“前辈,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话音刚落,马红俊自己都惊到了。
太平静了,难道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已经接受了菲尼克斯必死的终局吗?
“王,您看,那边就是虚妄海,是神界私下里的禁地,也是光明之神最爱去的地方。”
马红俊顺着菲尼克斯手指的方向遥遥望过去。
目光穿过神界的云海,穿过层层叠叠的金色光芒,穿过那些巍峨的神殿和缥缈的仙雾,落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红。
红得纯粹,红得彻底,红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
那片红铺满了地面,从目光所及的最远处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都泼上了朱砂,又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沸腾的岩浆。
是凤尾花。
满地的凤尾花开得极尽绚烂。
每一朵都开到了极致,花瓣舒展着,层层叠叠,像是凤凰展开的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红色浓烈到了极点,浓烈得几乎要从花瓣上滴落下来,浓烈得像是把千万年的光阴都浓缩进了这一抹颜色里。
“真美啊...”
马红俊震惊到失语,脚步也是抑制不住地朝着虚妄海走去。
他越走越快,后来干脆打算直接飞过去。
巨大的羽翼一展,他甚至还没闪动翅膀,周遭便无端吹来一阵狂风,掀起满地火红。
那风裹着凤尾花的花瓣、花粉,还有某种他无法命名的,细碎闪亮的东西,从远处呼啸而来,席卷过整片花海,朝着他的方向扑来。
无数的凤尾花在风中摇曳翻滚,红色的花瓣脱离了枝头,被卷上半空,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马红俊站在那风暴的中心,整个人都被那片红色包围了。
他心中很清楚,这是流火的心跳,流火的意志,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遗留在这里。
一场大浩劫后,天上地下一片衰败,那时无论神王还是巨神都无济于事,反倒是凤凰全族赴死才换来如今的安宁。
菲尼克斯说这里是神界口口相传的禁地,虽说可能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阿波罗的缘故,可马红俊却想知道,如果没有任何阻碍,又有多少人会敢踏足这里。
他们会穿过云海,越过神殿,走到这个神界极偏僻的角落,只能在这片红色的花海面前,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吗?
马红俊觉得不会。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只是虚妄海边不知何故长起来的一片花海,很漂亮、很壮观,适合闲暇时来散散步。
然后他们会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和修炼里,回到鸡毛蒜皮的纷争里,回到那些神王和巨神的动向里。
这片红色会变成他们记忆中一个模糊的背景,一段可以随手炫耀的经历。
“哦,虚妄海啊,我去过。”
仅此而已。
马红俊知道,神祇不断更换轮替,真正经历、记得那段历史的神祇屈指可数。
可是他还是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单单是对他们,而是对这个世界。
马红俊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破皮肤,渗出了血。
血是红的,和花瓣一个颜色。
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抹红,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却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随手抓住的那朵花瓣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
花瓣上的温度还在,那微弱的心跳还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
身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菲尼克斯缓步走进花海中,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花丛中,让那些花瓣贴着他的皮肤,让那些跃动传到他的耳朵,让那些火焰隔着漫长的时光,最后一次,温暖他的脸。
马红俊似有所感,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本想双膝跪地,可抬头时就看到菲尼克斯含笑望着自己。
一双眉头微蹙,显然是觉得他这般做不符合凤王的身份。
“好,单膝,单膝行了吧。”
马红俊无奈地苦笑,似是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意这些。
远处,有两道神力正在朝这边飞速冲过来。
马红俊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宁荣荣先落下,她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神光还未来得及收敛,便已经看到了面前的一切。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目光从马红俊的脊背移到菲尼克斯的脸上,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膝盖,学着马红俊的样子,跪倒在了菲尼克斯面前。
奥斯卡紧跟着她落下,他的动作没有宁荣荣那么从容,落地的瞬间甚至踉跄了一下,脚下踩碎了几片花瓣。
他显然十分焦急,气息还有些不稳,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可当他看到菲尼克斯的那一刻,所有的急促和慌乱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瞬间归于沉寂。
菲尼克斯看着他们,那双含笑的眼睛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很薄,薄得像一层即将碎裂的冰,可它终究没有碎。
它就那样悬在菲尼克斯的眼眶里,像冬日湖面上最后一片未曾开裂的冰,像晨曦中草叶尖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它折射着天光,把那双向来温和沉静的眼睛映得晶莹剔透,像两枚被岁月打磨了千万遍的琥珀。
可他终究没有让它落下来,不是不能,是不愿。
他这一生活得太久了,久到眼泪是什么滋味都已经忘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只想记得如何用笑容让那些为他担心的人安心,记得如何用笑容把所有的苦楚都咽下去,化成眉梢眼底那一抹淡淡的、云淡风轻的弧度。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很长,长得像是在丈量他这一生的长度。
从第一簇火焰在他掌心燃起的那一刻,到最后一片花瓣贴上他脸颊的这一瞬。
千万年的光阴被压缩进这一口气里,从他微启的唇间涌入,穿过他的喉咙,填满他的胸腔,又在他的心肺间缓缓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像一片霞光铺满长空。
随后,他开始消散了。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先是衣袍的袖口,像薄雾被晨光穿透,针脚与纹路一层一层地淡去,露出后面花海的轮廓。
然后是手指,修长的骨节一根一根地消融在空气里,像冰雕在春风中融化,连一滴水渍都不曾留下。
最先注意到的是马红俊。
他的拳头还抵在胸口,指节泛白,骨骼咯咯作响。
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钉在菲尼克斯脸上,不敢移开分毫,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面前的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消失不见。
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马红俊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说出口,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一块被用力摔在石板上的玉,碎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单膝跪地的姿势几乎要维持不住,右手从胸口移开,本能地向前伸去,想要抓住什么。
可当马红俊的手穿过了菲尼克斯已经变得透明的袖口时,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凉的,带着花香。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菲尼克斯的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几息过后,便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蹙过眉、流过泪、看过千万次日升月落的眼睛,是最后消散的部分。
它们悬在半空中,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最后的时刻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芒。
在三人的注视下,菲尼克斯离开了。
刹那间,天空变色。
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泼洒了一整座熔炉的铁水。
太阳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黯然,不是因为不够亮,而是因为有一种比太阳更古老、更炽热、更纯粹的光,正在它面前绽放。
那光芒在天空中炸开,不是爆炸,而是盛开。
像一朵花,像一万朵花,像一整个宇宙里所有的花朵在同一瞬间绽放。
金红色的光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照亮了山川、河流、森林、原野,照亮了每一个正在仰望这片天空的人的脸。
然后,那些光焰开始收拢。
从边缘向中心,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它们拢在一起。
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花瓣、所有的跃动,都在向那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在天空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让人无法直视,亮到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点亮了第二颗太阳。
光芒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极致。
然后,熄灭了。
那些光点落在宁荣荣的泪痕上,落在奥斯卡通红的鼻尖上,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肩上、发间、膝头。
马红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看着掌心里泛着金光的砂。
它嵌在他生命线最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永远不会有天亮之虞的星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好。”
斗罗大陆上,小舞看着头顶那片红得滴血的天空,心中悲痛万千。
“哥,菲尼克斯前辈他...”
“他走了。”
唐三的声音很轻,可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菲尼克斯走了,迟到了千万年,他终于可以和族人们在一起了。
风从神界虚妄海的深处吹过来,带着那股焦甜味,带着那些花瓣蒸腾而起的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那些红色的、金色的、橙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唐三几人的身边打着旋儿,像是一场无声却盛大的告别。
他们没有想到,在马红俊三人前往神界的第五天,前任凤凰之神,菲尼克斯,便陨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