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夜话
她们的反应都在朱竹清的预料之中。
她也没有客套,直接提出了自己的初步设想。
“魂兽森林的探查有沐白他们,不用担心。这边就分担一些外围工作就好,确保问题不会向人类聚集区扩散,同时也能收集更多的信息。”
朱竹清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指向暮霭森林的周边,以及迁徙路线上位于天斗帝国南部的几个大型城镇。
“根据魂兽迁徙的路径,我建议,叔叔阿姨们可以沿着这条主要商路,对这几个大型城镇及其周边进行调查。”
魂兽迁徙和黑气,目前主要都是集中在森林内部,距离这些城镇尚有相当的距离。
唐昊他们的任务其实主要就是预警和排查,留意城镇中是否有异常人员流动、黑气残留痕迹、或者魂师、平民出现莫名病症或行为异常。
任务相对轻松安全,但同样重要。
阿银和乔荣一口答应,她们如今就是一块砖,能用得上自己就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挑来拣去呢?
初步的分工就此敲定,朱竹清也打算连夜离开去和白沉香汇合。
听到朱竹清要离开,唐昊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其实一直在注意客厅里的动静,就连任务安排他都一字不落地记住了。
阿银已经先一步拉住了朱竹清的手。
“竹清,你们几个孩子一定要小心,在森林和那些魔兽接触的时候,千万注意安全。”
她本来想着,如今孩子们都已成神,实力通天,足够应付大多数危险了。
可谁能想到,又出来这么一群魔兽,连实力都是百级以上的。
阿银的担忧不无道理。
百级,在斗罗大陆的通用认知里,就已经是触摸到神级的门槛了。
一群被黑气侵蚀,力量虚涨,但数量不明,能力诡异的魔兽,盘踞在森林深处,其危险程度,绝非寻常的魂兽暴动可比。
即使对小舞和戴沐白而言,也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对手,更别提那扇打不开的门了。
朱竹清离开了,她和白沉香之前已经联系过了,两人会在虎枪山脉集合。
要不是偶然遇到唐昊他们,眼下怕是早就碰头了。
几人目送着朱竹清离开。
空间之门的另一边,是一片暖光。
看样子是个山顶平台,周围坐落一圈矮房,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基座周围,香炉排列整齐,香火不断,袅袅青烟笔直上升,融入山顶清冽的空气中,散发着宁神静心的淡淡香气。
阿银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雕像那侧脸的轮廓线条,柔和而神圣,隐隐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质。
她微微一愣,随即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乔荣。
“那雕像的侧脸好像有点像荣荣啊。”
果然,乔荣的眼中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的自豪笑意,嘴角上扬。
“就是荣荣!那边是九彩神女传承神殿所在。先前立着的,是上一任九彩神女奥萝拉大人的雕像。如今嘛…”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彩愈发夺目。
“自然已经换成我们家荣荣了!”
唐昊和阿银这才恍然。
除了海神岛之外,他们并没有机会知道其他几人的传承神殿的具体所在,更无缘亲眼得见。
他们只是没想到朱竹清和白沉香约定的汇合点,竟然就是那里。
不过也说得通,此处香火鼎盛,能量纯净祥和,而且受到神祇保护,寻常的邪祟的确难以侵扰,而且又在靠近魂兽迁徙的必经之路。
作为安全的中转站,确实是最佳选择。
阿银是知道乔荣以前的事情的,发现对面是虎枪山脉之后,更加关注乔荣的状态了。
“阿银,我没事的。”
乔荣笑着抚上阿银的手,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光是和她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温暖。
阿银身上那种源自蓝银皇血脉,包容万物,抚慰心灵的温柔气息,以及她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有的善良与坚韧,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能让靠近她的人感到平静与安心。
乔荣性格爽利甚至可以说有时候有些泼辣,但在阿银身边,却总能感到一种被全然接纳、可以放松做自己的舒适感。
难怪能生出唐三那样优秀的孩子。
母亲温婉坚韧如大地,儿子才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神祇,这在她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至于唐昊...
乔荣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沉默如山岳的唐昊,心里悄悄评价了一句,也还好吧。
唐昊的实力、担当、以及对阿银的深情,她自然看在眼里,也颇为尊重。
但乔荣向来倔强独立,不会因为对方是名震天下的昊天斗罗,或者是阿银的丈夫,就无原则地追捧或迁就。
在她看来,唐昊有时候太过沉默寡言,气场又强,跟他相处难免有些费劲,远不如和阿银在一起轻松自在。
当然,这并不影响她认可唐昊作为好友和同伴的价值。
“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便出发。”
乔荣点头,和阿银唐昊互道晚安后,就带着宁明回了隔壁的房间。
唐昊自然察觉到了乔荣的态度,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乔荣的反应比起那些虚浮的奉承,反而来得更加真实。
而且,他本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只要阿银懂他、信他,便足够了。
四人回到房间就早早地睡了,毕竟明天还有任务。
另一边的虎枪山脉,朱竹清一眼就看到坐在祈福树下的白沉香。
她微微仰头,望着头顶那层层叠叠,轻轻摇曳的祈福牌和垂落的红色飘带,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又似乎沉浸在某种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思绪里。
山巅的夜风带着清冽与香火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她头顶上方一条垂落得较低的飘带,几次拂过白沉香的发顶,如同温柔的抚触。
朱竹清一时也没有上前,她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端给人一种岁月静好、时光凝滞的安宁感。
仿佛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危险、所有悬而未决的沉重任务,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被神祇气息笼罩的净土之外。
“竹清,你怎么到了也不喊我一声啊?”
最后还是白沉香先发现了朱竹清,起身朝她走过来。
“没关系,你等久了吧。我在那边边城遇到了唐叔叔、阿银阿姨还有乔阿姨和宁明,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舅舅舅妈也在?”
白沉香愣了一下,她是知道唐昊和阿银外出不在宗门的,只是没想到朱竹清能和他们碰巧遇上。
“是啊,还遇到了乔阿姨呢。”
朱竹清简单说了一下她所了解的情况就和白沉香说正事了。
“香香,你这边情况如何?”
“还算顺利。天斗帝国驻扎在附近的魂师军团反应及时,已经到位布防。刘大人也分出了一部分魂师来帮我,眼下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白沉香此行的目的是沿途搜集魂兽造成的损失和受灾者的证词。
这原本是个繁琐细致、需要大量走访的活儿。
好在刘华卫是个靠谱的,他早就做好了这部分的工作。
白沉香抵达之后,只需要按图索骥,按照记录情况再去复核一下就好,这可给她省了大力气,效率也提了上来。
想到当时在唐门见到的刘华卫,朱竹清微微颔首。
有这样一位思虑周全,行动力还强的官员配合,确实能让他们省心省力不少。
“已经确定过了魔兽的瞳孔的确是金色的,不过只是很少一部分,而且似乎是在其实力波动不稳定、或者施展了某种强烈攻击魂技之后,处于短暂虚弱或调整期时,瞳孔才会短暂变为金色。”
为了验证这一点,白沉香在赶来虎枪山脉汇合的路上,也亲自遭遇并处理了一次小规模的魂兽暴乱。
为首的是一头百级左右的魔兽,灵智似乎比其他魔兽高一些,懂得指挥其他魂兽协同作战,对阿墨尔斯行省的一处边境哨站发起了攻击。
被白沉香拦下后,双方展开争斗。
起先,她还担心以自己的实力,正面抗衡百级魔兽可能会有些吃力。
但交手没多久,白沉香就发现那魔兽的实力起伏波动得非常厉害,像是无法稳定掌控自身暴涨的力量。
每次它施展出威力巨大的攻击魂技后,都会有一个明显的休息时间,气息也会陡然下降一截。
而在那段时间里,它的瞳孔就会变成金色。
“后来,也是奇怪,不知怎么,它的身上突然冒出一大团黑气,我用部分神力将它封存起来后,魂兽群就冷静下来,而那只魔兽也消失了。难不成它们并不是实体?”
朱竹清摇摇头,她也不能确定。
她们此时并不清楚戴沐白和小舞那边发生的情况。
因此也没办法及时将二者联系起来。
实际上,这一批魂兽也是从暮霭森林出发的,大概是因为解决了赑屃牛,又控制了黑气的外溢,才引起了后续的变化。
“无论它们是否是实体,黑气是关键,这一点毋庸置疑。香香,你带着这团黑气,一定要注意安全。”
朱竹清不能一直跟着白沉香,她还要去其他人的那边看看,因此只能同样分出一部分神力禁锢着黑气,确保白沉香在独自行动期间万无一失。
“我明白,竹清,你放心。”
白沉香也深知责任重大,郑重点头。
有了这道神力,也算是多一重保险。
万一真出了问题,朱竹清也能立刻赶到。
当天晚上,朱竹清和白沉香就住在宁荣荣曾住过的屋子里。
自从上一次宁荣荣带着乔荣回来过后,这里就变了一个样。
尤其是几位供奉,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每日看着九彩神女像前的香火,他们就觉得生活都跟着有盼头了。
名可名和童言的感情甚笃,她几乎是隔几日就会上山送一次蜜饯。
其他供奉们有一大份,名可名单独有一小份。
这可让非常名羡慕了,说着什么以后他也要多下山,保不齐也能遇到个合心意的姑娘。
他说得随意,带着几分轻浮与憧憬。
结果就是被非常道狠狠教训了一通。
非常道板着脸训斥道。
“你当找心上人是去集市挑白菜吗?还‘保不齐也能遇到’?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算遇到了,人家姑娘能看得上你?”
作为二供奉的非常道自是希望这些弟弟们一切顺利。
若是真能觅得良缘,那就再好不过。
可看着非常名那副随口胡诌的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常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寻找伴侣,他绝不会阻拦,甚至替他高兴。
可这般轻佻随意的口吻,分明是对感情的不尊重,也是对山下那些纯善姑娘们的不尊重!
这绝对不行!
“这种话是能随口说的吗?你把心思给我放正!好好侍奉大人,修炼自身,等你懂得何为责任,何为尊重,再想这些也不迟!”
非常道的训斥如同惊雷,炸醒了非常名那没过大脑的随口胡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轻佻的话语不仅是对感情的不敬,更是对兄长、对神殿、乃至对自身职责的轻忽。
羞愧与懊悔瞬间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主动承担了所有工作,整个人也越发沉稳下来。
然而,非常道却似乎并未因此而缓和态度。
他依旧板着一张脸,对非常名主动承担的工作不置可否,偶尔目光扫过,也多是审视与严厉,很少与他说话。
一直到白沉香过来,在名可名过来送蜜饯时,从他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情。
她的第一反应是,二供奉并不算是小题大做。
感情这种事情确实是应该很认真才行。
非常道真正在意的是非常名的态度问题。
而且自己就是个外人,听听八卦也就算了,真让她出面去劝慰或者什么的,她可没有那个脸面。
白沉香将这件事当作闲谈,轻声说给了同榻的朱竹清听。
她们二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与廊下的微弱灯光,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们两个都没有睡,心中记挂着在意的人,魔兽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越发厚重,再加上又不是自己相熟的地方,所以二人只是躺在床上闲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若是四供奉真有那个心思,也是件好事。”
没有人规定,成为神殿的供奉,就必须一辈子孤身一人,断绝尘缘,只为奉养神祇。
看看千道流,看看奥黎和景七,他们不都是既虔诚信奉,也有自己情感寄托与下一代吗?
白沉香点头,她也赞同朱竹清的话。
自己在山上这几日正好遇到那个叫童言的姑娘上山来,她远远地看过一次。
她与三供奉名可名站在一起,真的是非常般配。
而且既然童言如今能够这么“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在她父母那边过了明路的。
“是啊,若是四供奉将来也能遇到这样一个情投意合的人,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当然,前提是,非常名得先成为能配得上这份“皆大欢喜”的,懂得责任与尊重的人。
而想要实现这一步,最要紧的就是,他能通过非常道的考验。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对于供奉们情感生活的短暂讨论,像是一缕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一下任务间隙的人间烟火。
她们继续睁着眼,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等待着伙伴们的消息、也等待着那注定不会太平静的将来。
第二日一大早,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朦胧的晨曦刚刚开始驱散山间的雾气。
神殿外围的山道上,就已经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汇聚成一股充满生活气息的,虔诚而温和的声浪。
那都是住在虎枪山脉附近村镇的百姓。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信奉九彩神女,也曾亲身受过神女显灵的恩泽庇佑。
因此,无论寒暑晴雨,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会在每日清晨,赶在一天劳作开始之前,上山来参拜神女,献上最朴素的敬意与祈愿。
通往山顶神殿的山路有些陡峭,蜿蜒崎岖,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攀登并非易事。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虔诚的脚步硬生生地从茂密的树丛、裸露的岩石之间,踩出了一条清晰而坚实的小径。
当朱竹清和白沉香推开房门,走到平台边缘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雾缭绕中,三三两两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挎着竹篮,提着香烛,沿着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他们的交谈声不高,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冽,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今日的打算,偶尔夹杂着对神女的感激或小声的祈祷,气氛祥和而宁静。
平台中央,九彩神女的雕像之下,昨日清理过的供桌上,此刻已经摆放上了新鲜的瓜果。
香炉中,新的香烛已经点燃,袅袅青烟在晨曦中笔直上升,与山间的薄雾融为一体,淡淡的香火气息弥漫开来,清心宁神。
看着这一幕,白沉香不禁轻声感叹。
“如此看来,荣荣的信仰之力,大概是不会缺了。”
虽然信奉九彩神女的信众数量,或许远远比不上信仰海神那样遍布海洋与沿海区域的庞大基数,但眼前这些百姓所展现出的那份恭敬、虔诚、持之以恒的心意,却无比纯粹而炽热。
他们用最日常、最坚持的方式,表达着对神女的信赖与感恩。
这种扎根于乡土,源自真实受惠与内心尊崇的信仰,所产生的信仰之力,或许在“量”上有所不及,但在“质”的纯粹与坚韧上,却未必逊色。
一人的信仰就一定比千人的信仰“少”吗?
不见得。
一个身处绝境、信念纯粹如琉璃、愿以生命践行誓言的虔诚信徒,其所迸发的信仰之光,其信念的强度与纯度,或许能胜过千百个例行公事、心意浮泛的普通信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