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老师对不起你
大明自己想通之后,小舞心中的一块巨石算是落了地。
那股沉甸甸的、夹杂着愧疚与不安的牵挂,终于化作了对挚友未来的笃信。
至于二明那边,有了大明的承诺与转变在前,小舞也更多了几分信心。
那憨直的家伙,最听大明的话,也最舍不得她为难。
月轩的日子在看似平静中悄然滑过。
庭院的蝉鸣依旧热烈,荷花开得越发繁盛,茉莉的甜香在夏夜的微风里流淌。
史莱克众人或聚在亭中叙旧,或各自修炼调息,或帮着唐月华打理这偌大的庭院,等待着那个始终沉睡的人醒来。
第五日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时,那间始终静默的厢房,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鬼柠醒了。
这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旋即提起了另一颗心。
按理说,以奥斯卡如今的治愈能力,辅以小舞的森林神神力,再重的伤势也不该耗费如此之久。
可事实就是,她沉睡了整整五天。
这些天里,千仞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廊下。
她很少进去,只是偶尔透过半开的门扉看一眼床上安静的身影,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金色眼眸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自责,也有某种近乎茫然的等待。
这几天里,她一次次向奥斯卡询问,声音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疲惫,再到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而奥斯卡,每次也只能给出同样无可奈何的解释。
“其实她身上的伤,早就全部恢复了。内脏、骨骼、经脉,甚至那些陈年暗伤,都被我和小舞的神力涤荡重塑了一遍。不仅如此,因为多种神力在她体内交融,反而让她的体质发生了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
奥斯卡总结道,眉头微蹙,“总之就是,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比受伤前更强,根基更稳固,潜力也似乎被拓宽了。从纯粹的肉身与能量层面看,她因祸得福。”
千仞雪安静地听着,夕阳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却衬得她眼神愈发幽深。
“那为什么还不醒?”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奥斯卡叹了口气,双手插进衣兜里,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透出几分细腻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她自己不愿意苏醒。或者说,是她的潜意识,在抗拒去面对醒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沉睡是逃避,也是最脆弱的自我保护。
身体已经准备好,但心还没有。
千仞雪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阴影渐渐拉长,吞没了她半边的身影。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她明白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口透进些微天光。
鬼柠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千仞雪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月轩各处陆续亮起了柔和的魂导灯,庭院里传来戴沐白低沉的笑语和朱竹清清冷的回应,远处厨房飘来食物的香气。
一片人间烟火的热闹,却更衬得这间厢房寂静如渊。
房门被轻轻叩响,旋即推开。
胡列娜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份清淡却精致的餐食。
她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将托盘放在屋内的小几上。
“吃点东西吧。”
胡列娜对站在床边的千仞雪轻声道,自己则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这些天,她们两人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胡列娜定时送来三餐,两人便在这间寂静的客房外间,沉默地吃完,然后再由胡列娜将餐具收走。
不是刻意疏远众人,而是她们的身份着实尴尬。
那份复杂的过去,让她们下意识地选择了这方小小的、与众人隔开的静谧空间。
千仞雪点点头,走到小几旁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开始用餐。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嘤咛。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千仞雪和胡列娜的动作同时僵住。
两人齐齐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床上那道身影。
鬼柠的眼睫,在灯光下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又是一下。
仿佛挣扎了许久,那双紧闭了整整五天的眼睛,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茫然的、失焦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收缩,倒映出头顶陌生的床帐纹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千仞雪手中的汤勺“叮”一声落在瓷盅里,溅起几点汤汁。
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胡列娜也放下筷子,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鬼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鬼柠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先是空洞地扫过床顶,然后一点点、极其滞涩地,移向光源的方向,移向那盏昏黄的魂导灯,移向灯下站着的那两个身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胡列娜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没立刻认出是谁。
然后,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千仞雪脸上。
四目相对。
“呃...”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吸气声从鬼柠喉间溢出。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只有那双眼睛,讶异地盯住千仞雪,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
千仞雪心脏像是被那只眼睛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胡列娜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鬼柠和千仞雪之间快速移动。
“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鬼柠的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初愈的嘶哑和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她没有看千仞雪,也没有看胡列娜,只是垂着头,浓密的、曾经艳丽如火焰的长发此刻披散下来,瀑布般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尖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这声低唤凝滞了。
胡列娜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鬼柠那头标志性的、张扬肆意的红发,此刻在昏黄的魂导灯光下,竟显得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那种灼灼燃烧的生命力,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火焰,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濡湿的暗红。
她看着鬼柠这副垂首躲避的模样,看着她那仿佛一夕之间褪去所有锋芒,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是疼惜还是酸涩的涟漪。
“小柠,老师在,老师...对不起你。”
老师怎么会对不起自己呢?
老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在鬼柠心里,她比史莱克七怪,比黄金铁三角都要好。
可现在,这轮她心中永不坠落的太阳,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
她重复着,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从喉管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濒死般的颤抖。
不是委屈,不是接受,而是某种信仰根基被撼动时的惊惶与暴怒。
“您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当年没能让我爷爷活下来?还是对不起现在没能拦住我发疯?还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缺氧的鱼,大口喘息了几下,才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后半句。
“对不起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泣血的嘶喊。
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强行筑起的堤坝,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瞬间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黯淡的红发。
可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千仞雪,眼神里没有软弱,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与质问。
“我变成这样…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蠢!是我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跟老师有什么关系!”
她胡乱抹着脸,手背一片湿凉,眼泪却越擦越多,混乱的思绪和喷涌的情绪让她语无伦次。
“老师就是最好的,您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我,因为那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失败。
五日的沉睡,或许并未给予她平复心绪的时间,反而将所有的恐惧、羞愧、自我厌弃和无处安放的痛苦,在混沌的梦境中发酵、膨胀。
最终在这一刻,被千仞雪一句“对不起”彻底点燃、引爆。
相较于千仞雪僵直地站在原地,胡列娜的反应好像更加坦然。
她面色如常,似乎一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她没有出声劝阻,也没有试图安抚任何一方。
只是在鬼柠情绪彻底爆发、千仞雪无言以对的那个瞬间,悄然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绷紧的弦,目光最后在千仞雪僵硬的背影和鬼柠泪痕狼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房门。
她悄然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这师生二人。
轻声关闭房门后转身,却发现已然站满了人。
宁岚在最前面,神色哀切,不比昏迷了五天的鬼柠好上多少,人看着都瘦了一圈。
显然,刚才门内那番声嘶力竭的哭喊与质问,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也一字不落地传了出来,重重砸在了她的心上。
胡列娜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喊出宁岚的名字。
“给她一些时间吧,会好的。”
如果不是她们之间还不是很熟悉,也许胡列娜应该会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可现在,只能留下这样一句话。
时间永远是最有效的良药,会逐渐抚平一切伤痕。
胡列娜信这个。
如果不信,她或许早已在当年的剧变中彻底迷失。
正是靠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熬”与“等”,她才勉强从那片废墟里,挣扎着重新拼凑起一个可以继续行走的“胡列娜”。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这“良药”何其苦涩,起效何其缓慢。
它从不承诺治愈,只承诺“习惯”。
习惯痛苦,习惯遗憾,习惯带着伤痕继续活下去。
而所谓的“抚平”,很多时候,不过是让曾经的棱角变得圆钝,让尖锐的痛楚化作绵长的隐痛,深深埋进骨血里,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效果,那只是因为...还不够久。
久到记忆褪色,久到执念消磨,久到连当初为什么痛、为什么恨,都变得模糊不清。
等到那一天,就什么都不重要了,大家只会笑着怀念过去,那些代表着青春、热血和活过的证据。
众人逐渐散开,将安静重新归还给千仞雪与鬼柠。
“月华姑姑,鬼柠醒了,我们的计划是不是也该准备了。”
戴沐白跟在唐月华身后。
他也赞同奥斯卡的观点,鬼柠会同意的,不管过程如何,她一定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沐白,辛苦你了。”
这个假死计划,若是只有月轩或者天斗帝国参与是绝对不够的,星罗帝国也必须参与进来,这样才能确保鬼柠这个人彻彻底底从斗罗大陆上“死亡”。
这件事情本该交给朱竹清来做,毕竟她是女性,可能要比戴沐白的想法更加细腻一些。
但是她那个父亲实在是和没有一样,戴沐白便主动将事情揽了过来。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在朱竹清最需要家族支撑的岁月里近乎缺席,如今更没有资格让她费心周旋。
他来处理,也是一样的。
鬼柠昏迷的五日里,他回了星罗一趟,将计划告知二人。
过程无需赘述,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以及背后的史莱克七怪,本身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保护”和“抹除痕迹”,并非挑起争端,十分符合星罗帝国当下的治国方略。
在得到哥嫂明确的保证与配合承诺后,戴沐白便立刻赶了回来。
“他们会安排‘合适’的见证人,确保鬼柠的‘死亡’合乎逻辑,经得起推敲。后续的身份洗换与安置通道,他们也表示能提供帮助。”
唐月华点了点头,眉头稍稍舒展。
对于后续的事情她并不担忧,反而充满了信心。
目前参与进来的几个势力,都足够为鬼柠寻找一个完美的身份。
直到深夜,大家都守在一起,等着一个答案。
而鬼柠也没有让大家“失望”,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假死吗?
这是千仞雪转述的鬼柠的原话。
六月的后半段,时光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弦的氛围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七月初。
暑气渐浓,月轩庭院里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荷花却开到了最盛,灼灼烈烈,像是要燃尽整个夏天的热情。
唐月华的身影在月轩出现的时间愈发少了。
她如今将大半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场精心策划的“落幕”之中。
近来唐月华频繁往返于天斗城各处看似不起眼的场所,与不同身份的人会面,调动着月轩乃至天斗皇室埋藏多年的隐秘人脉与资源。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每一处衔接都必须天衣无缝,她要确保这场“戏”演得逼真,更要确保戏中人能平安脱身。
雍容的眉宇间时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不容许计划出现任何纰漏。
与此同时,戴沐白和朱竹清也并未闲着。
他们“偶然”地在天斗城最繁华的商贸区,遇见了来自星罗帝国、前来采购一批紧俏药材和稀有金属的“商人代表”。
双方在茶楼雅间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商业洽谈,气氛融洽,甚至当场敲定了几笔数额可观的订单。
而在月轩深处,那间曾弥漫着痛苦与泪水的房间,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在小舞和奥斯卡的悉心照料下,鬼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多种神力重塑的根基显示出惊人的韧性,她已能自行下床走动,甚至可以在庭院里稍作活动,晒一晒太阳。
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些微血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时常显得空茫。
不同于以往,鬼柠自从苏醒之后常穿着素色衣裙,据说是宁荣荣和白沉香为她准备的。
柔软的衣料裹着她依旧单薄的身形,当夏日的暖风吹过庭院,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时,那身影便显得格外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过于明亮的光线里,或者被风带走。
每当这时,总有一只手会默默伸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或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风口之间。
本就比苏越天安静的林辰话更少了,只是习惯性地跟在鬼柠身边,充当一道安静的影子。
唐三和千仞雪谈过一次,自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关于杀神领域的一切感悟告诉了胡列娜。
而胡列娜也坦然地将当初那张属于唐银的面具还了回去。
“物归原主。”
他没有立刻去接。
指尖在膝上微微蜷起,似乎有瞬间的犹豫。
胡列娜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
不管他是留是扔,反正她是不想再要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张面具,也不再看唐三,转身,径直离开了。
背影依旧窈窕,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后的孤直与洒脱。
有些东西,该还的还,该断的断。
如同鬼柠必须经历一场“死亡”才能求生。
她胡列娜,也需要彻底斩断某些象征过去的羁绊,才能更纯粹地走向属于魅惑女神查姆迦娜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