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在其位,谋其事
有炽心先一步站出来,其他几个神魂彼此对视,心思也活泛了不少。
即使像火灵这般打定了主意要跟在马红俊身边的,有了这样的机会,说不想出去看看那是假的。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也不盼着能让所有人在瞬间就做出决断。
之前虽然也在不同的时机下隐晦表达过,可神界走了一趟后,马红俊知道,这个话必须要正式提出来了。
他表现得越正经严肃,神魂们自然也会重视起来。
众人在学院门口分手,各自回家。
因着唐门有安排给神魂的住处,因此马红俊也没有再让他们回到流火里去。
既然炽心开了口,还有想要去的地方,大家自然是一百个支持的。
刚回到唐门,就被牛皋拦住了去路。
自从白添云带着古雷王国的工匠返回唐门后,白鹤等人也知晓了唐三他们不日就会回到宗门。
因此几乎是日日都守在史莱克小院门口,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今日正好轮到牛皋守在这里,只是他也没想到唐三几个没有从天而降,也没有用空间传送门,反而是从正门回来的。
这就显得他一直蹲在这里有点呆了。
“宗主,你们回来了!”
“牛前辈,您怎么在这儿啊?”
小舞看了一眼他身上,已经有多处被露水打湿了,面上一惊。
“您不会在这儿等了好几天吧?”
“那也没有,就一天。”
牛皋憨厚一笑,丝毫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可与之相对的,唐三他们倒是有些无奈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大陆各处还是会对他们几个有着近乎盲目的追崇。
先不说会不会惹得上位者不快,就那么大张旗鼓的行事,也让他们很头疼了,真的是干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回个城还得遮掩容貌,回自家宗门多数时候得收敛气息偷摸回小院,这像话吗?
“牛前辈,等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朱竹清心中还抱有几分期待,如果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心里还能舒坦一些。
“没事儿啊,就是白添云那小子回来之后说宗门你们可能马上就会回宗门了,我们想着为你们接风洗尘...”
牛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干脆听不清了。
之前从来没觉得哪里奇怪,可如今被朱竹清这么盯着,他就反应过来了。
不是,他们几个老家伙是没事可做吗?怎么成天上人家院子门口蹲守呢?
得亏是在宗门里,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以为唐门弟子不是好人呢。
唐三轻叹了口气,扶着牛皋回到了小院。
其实他一直都不太在意这些,毕竟从出生起自己就一直活在许多人的视线之中,后来甚至成为了帝师蓝昊王,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山呼千岁的场面。
可以说他走到哪里,目光就会追随到哪里。
那种场面,第一次经历的时候会觉得震撼,第二次会觉得恍惚,次数多了就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与内心情感完全剥离的平静。
说实话,唐三有点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不在意归不在意,这不代表他就喜欢这样。
既然话赶话都聊到这里了,他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干脆一股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个痛快。
最要紧的就是千万不要再对他们几个这么在意了。
“宗主,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都是咱们大陆的...”
牛皋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被唐三那么看着,又被其他几人围在中间,就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在他看来,唐三与七怪的功绩就算写成画本子,或者青史留名都不为过。
若没有他们几个,大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牛皋不敢想。
那些功绩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用血与泪换来的,护住了千千万万人的平安和尊严的东西。
眼下只不过是被大家簇拥欢呼而已,实在不算什么。
但是既然宗主开了口,他就遵命好了。
“既如此,我会和老猩猩他们通个气的,日后,最起码在宗门里,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至于其他地方,他可不能保证。
牛皋离开了,虽然经历了一场较为严肃的谈话,可是晚上的接风宴还是要准备的。
看着他的背影,白沉香其实能够理解牛皋的心情,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可当和七怪待在一起久了,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情况落到她自己身上时,这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而且她越发觉得,即使没有唐三,没有小舞,在那样动荡灰暗的时刻,也总会有人站出来的。
白沉香不否认唐三小舞的伟大,不否认大家的伟大,但她也同时相信,那些在至暗时刻毫不犹豫站出来的人,不是凭空产生的。
他们是被时代选中的,也是被时代造就的。
如果没有唐三,也许会有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承担起同样的责任,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样的想法让白沉香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心。
视线落回到大家身上,正好迎上宁荣荣的目光,她眉眼弯弯,正笑着看着自己。
或许,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会对那些注视与推崇不胜其扰。
略微在小院里休息了一下,白沉香和马红俊就去敏堂找白鹤了。
说着是要帮他做些什么,可白鹤哪里舍得让他们动手,直接把他们摁到椅子上,说什么也不允许他们乱动。
戴沐白和朱竹清也回了星罗帝国,并表示可能要在那边待上几天。
这其实也在大伙儿的预料之中,大家都和家人团聚,他们两个自然也不例外。
况且与其他人相比,家在星罗帝国的戴沐白和朱竹清要承受更多的分离与思念。
如果不是朱竹清正好掌握空间之力的话,每次见面都需要在两国来回折返,其实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至于唐三和小舞,他们又开始了四处寻找父母的戏码。
大抵是要把分开的那些岁月全都补回来吧,自从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唐昊尤其喜欢带阿银到处逛。
即便阿银身上还有一个植物之神的神位传承尚未完成也不耽误他们二人的脚步。
起初他们夫妻两个本来是住在月轩的,后来多了薛枫、鬼柠等人,唐昊便带着阿银搬出去了。
唐啸和唐月华一起出钱买了处宅子,就在距离月轩不远处。
唐昊起初还有些不太好意思接受,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还钱,可是当他发现实在是还不上了的时候,也就放弃了。
哎呀,毕竟是哥哥妹妹的一番心意,他还是收下好了。
难得看到唐昊这样,唐啸和唐月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能让一个向来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的人,接受别人的心意,这本身就很难。
更何况,对方还是唐昊,越想越激动,愣是又给新家添置了许多东西。
每每看到这些唐昊都忍不住念叨几句,“他们怎么能这么有钱?”
这下子,他也是体会了一把马红俊站在一堆有钱人之间的感觉了。
奇奇怪怪,别别扭扭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唐三和小舞去了爸妈的新家,牌匾上的唐府二字倒是气势恢宏。
蓝银皇的气息只是略微释放,大门便自动打开了。
新家很大,除了划分出一个供唐昊练习昊天锤的区域之外,其余布置均是按照阿银的喜好来的。
唐三牵着小舞轻车熟路地去了客厅,他虽然也是第一次来,但同源的气息牵引以及神力的浅淡共鸣,让他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正确位置。
“小三,小舞,你们回来了!”
光是听见脚步声,阿银便急匆匆地朝外跑,还没等唐三开口,两人就被阿银抱了个满怀。
“妈妈。”
小舞抬手环抱着阿银,她身上的植物清香总是那么好闻。
唐昊也跟着走了出来,他的反应终究没有阿银那么外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一家四口进了客厅,还不等小舞仔细观察屋内的摆设,就被阿银拉着坐下。
“小舞,十几天前,你们是不是...”
阿银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摸着小舞的脸颊,眼睛有些湿润。
“好孩子,你们几个又受苦了。”
受苦吗?
小舞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她并不这么想,身为神祇为天下生灵做一些实事,是她的本分与责任。
但可能落在父母眼中就是另外的感觉了吧。
阿银能够知晓这些,也是因为那一日她的子民死伤了三成。
蓝银草一族,从远古时代起就是大陆上最不起眼的植物,没有锋利的枝叶,没有剧毒的汁液,甚至连一朵像样的花都开不出来。
它们被野兽践踏,被狂风吹折,被烈火焚烧,被世人轻蔑地称作“废武魂”,千秋万代,皆是如此。
直到第一位蓝银皇似是无法接受这般残酷的命运,又或许是被所有蓝银草托举。
总之,当第一位皇者出现,这个族群的命运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转机。
再后来,唐三觉醒了蓝银皇血脉,又复活了阿银。
蓝银草一族难得地同时拥有了两位皇者,这在族群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无上荣光。
可为了大陆的稳定,除了阿银刚复活时给族群的那一次馈赠之外,他们母子两个平日里并不会给予族群什么特殊的优待。
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他们是神,是皇,却也不能仗着身份肆意倾斜天平。
蓝银草的弱小是天性,唐三的出现虽然打破了“蓝银草是废武魂”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蓝银草本身经不起烈火的事实。
火从天降的时候,没有谁会在意脚下的那一丛青草。
火焰舔舐大地,草木成灰,蓝银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在炽热的高温中蜷缩、焦黑、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
等阿银从那铺天盖地的火势中反应过来,开始向全大陆的蓝银草反向输出魂力时,伤亡的统计已经让她几乎站不住了。
三成。
每一株蓝银草都是她的子民。她记得它们生长的每一片山坡,记得它们在晨露中舒展叶片的模样,记得风吹过草原时它们齐齐弯腰的那种温柔。
而如今,三成的子民,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
与小舞她们要顾着整个大陆的生灵不同,阿银的第一反应就只有蓝银草。
她虽是植物之神的传承者,但她也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那一天,她的魂力倾泻而出,不要命地向每一株还在燃烧的蓝银草输送过去。
那是近乎疯狂的救援,没有策略,没有权衡,没有计算损耗,只是本能地、拼命地、像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想要把它们从火焰中抢回来。
可是不够。
远远不够。
她的魂力再浩瀚,也无法同时覆盖整片大陆。
东边的火刚被压制住,西边又有成片的蓝银草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她的精神力像被撕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承受着焚烧的剧痛。
就在阿银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属于小舞的森林神精神力从大陆的一侧,几乎是铺天盖地般砸了下来。
“太好了,我的子民,有救了...”
声音戛然而止,阿银终究是没坚持到外出协助百姓避难的唐昊的回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等她再次醒来时,危机早已解除。
那红得近乎骇人的天空也恢复了原状。
阿银靠在唐昊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住在天斗城内,四周是繁华街巷与林立屋舍,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依然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属于旷野的气息。
那是生命本身最朴素的,最珍贵的气息。
想到这里,阿银握着小舞的手又紧了紧。
“小舞,你觉得妈妈还有资格成神吗?”
阿银的声音有些发涩,像一把钝刀从喉间慢慢划过。
危机解除了,有些事情阿银也不得不考虑起来了。
说句实话,她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身为蓝银皇,在第一时间保护子民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就和小舞的想法一样,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正因为如此,阿银才会在精神力缓慢恢复的这段时间里,反反复复地想起同一个问题。
她这样的人,有资格成神吗?
植物之神,会不会认为她太偏心了?
那个需要对所有植物都一视同仁的位置,真的会选择一个在灾难来临之际,眼里只剩下蓝银草的人吗?
在旁边坐着的唐昊和唐三都没说话。
一方面是因为阿银问的是小舞,他们不好插嘴。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植物之神正是森林神的下属。
也就是说,自从齐竹儿选中阿银的那一刻开始,小舞就成了她的上级。
“妈妈,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
阿银猛地抬头,直视着小舞的眼睛,身体里的魂力甚至因为这一句话而有些激荡。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自嘲与苦涩,却有些倔强的弧度。
“可是一个心里装着偏心的神,还配叫做神吗?”
她抬起头,看向小舞,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待判决的神情。
她不是在寻求安慰,也不是在等小舞说出“妈妈你已经很好了”这样善意的谎言。
阿银是真的在问,真的在困惑,真的在那个被她亲手点燃的、名为“自私”的火焰面前,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小舞沉默了很久,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用那种含糊的答案敷衍过去。
她安静地回握着阿银的手,拇指在阿银的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片被火焰灼伤过、正在慢慢愈合的叶子。
然后,她抬起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森林的深邃,有岁月的沉淀,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而笃定的光芒。
“妈妈。”
她轻声开口,语气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宁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问我你配不配做神,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看着小舞如此严肃,阿银怔愣了片刻,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您觉得,一个连自己的子民都不救的皇者,配做神吗?”
小舞的话掷地有声,甚至瞳孔中还有一闪而过的翠金色光弧,像春日林间第一缕穿透浓雾的阳光。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精准地敲在了阿银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妈妈,那天的情况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但我们都已经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了。”
小舞顿了顿,突然偏了一下头,这样的她看起来总算是稍微摒弃掉了一些神祇的威严,换上了几分原本的鲜活气息。
“哥曾经和我说过,人类有一句话叫做‘在其位,谋其事’,我是森林神,您是蓝银皇,我们都有各自认知里需要守护的一切。”
阿银与小舞和七怪他们所做的一切,实际上再简单不过了。
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拥有不同的职责认知,守护着不同的对象,仅此而已。
没有高下之分,没有对错之别。
阿银能够有自己的思考,这很好。
但若是钻了牛角尖,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妈妈,我再告诉您一件事吧。那天其实不止我们出手了,竹儿和小雪都在尽可能地保护大陆上的生灵。”
换句话说,齐竹儿从一开始便知道了阿银的选择。
若是她真的对这个举动有什么不满,觉得这是失职的话,必然当即就会取消阿银的神祇传承资格,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所以,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