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留宿月轩
连夜赶到月轩的大明在门口站了一夜。
高大的身躯在朦胧的夜色与清冷的晨雾中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望向院内透出的、彻夜未熄的灯火,流露出内心的焦灼与思虑。
夜风拂过他简朴的衣袍,带来远处草木的微响,更衬托出这一方天地的寂静与他内心的不平静。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晨曦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院门终于被轻轻打开,陆续有人走出来,或是换班休息,或是去准备些必需品。
一位看起来是月轩内较为资深的侍从或弟子模样的人,正巧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如同门神般伫立在门外、身上还沾染着些许夜露的大明。
他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打量,脸上露出回忆和确认的神色。
“您是,九宝琉璃宗的长老吧?”
他曾在七大宗门重选大会以及唐月华与薛枫的婚礼上见过大明几面,也算眼熟。
大明缓缓转过头,看向说话之人,并未因被认出而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
“烦请通禀月夫人,九宝琉璃宗大明,有事求见。”
说完,还拿出了宁风致给他的腰牌。
大明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也不清楚小舞她们也已经到了月轩。
他接到宁风致的指令时,只知道鬼柠在月轩,情况可能不太好,而宗主需要他与月轩沟通后续事宜。
这一路上的信息是模糊而滞后的。
大明在门口站了一夜,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可能发生的情况。
从以前到现在,大明一向比二明要沉稳许多,也更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不会像二明那样直接将愤怒写在脸上,用威压和武力来表达立场。
他的不满和伤痛,往往深埋心底,化作更加持久的沉默和审视。
也正因如此,在鬼柠敏感身份尚未完全公之于众的时候,派大明过来,确实是更合适的选择。
也许是来时的路太过安静,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吧。
独自疾驰在夜空中,只有风声相伴,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关于小舞被迫献祭的痛苦、关于武魂殿带来的种种伤害、关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余孽”少女所引发的新的波澜…
所有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大明的心防。
他试图保持冷静,分析利弊,思考宁风致可能的意图和月轩会有的反应,但情感的天平却总有倾斜。
以至于,当大明真正站在月轩门口的时候,面对着这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时,他心中那构建了一路的冷静与准备,竟有些动摇。
那份沉重的情感,以及对接下来未知的担忧让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去敲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个呼吸,来重新凝聚勇气,调整心态,将自己重新置于“宗门长老”这个冷静克制的身份之中,而不是那个内心充满伤痛与矛盾的大明。
所以,他选择了等待,一等便是一夜。
直到月轩开门,大明才被迎了进去。
回廊曲折,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明脚步沉稳地向前走着,心中仍在反复推敲着稍后与唐月华见面时该如何开口。
然而,他未曾料到,第一个迎面遇上的,会是她们。
在一条回廊的拐角处,他迎面碰上了刚从鬼柠房间里出来的小舞和千仞雪。
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中的关切与凝重还未散去。
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让空气瞬间凝固。
就连旁边的侍从都觉得气氛有些凝滞,连忙说明情况后就识趣地退了下去。
回廊中段,只剩下三人。
大明站在一端,小舞和千仞雪站在另一端。
彼此隔着数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大明的表情阴沉,如同积蓄着风暴的铅云。
他那双惯常沉稳甚至有些木然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小舞未曾见过的深邃与复杂光芒。
“大明...”
小舞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到了大明眼中的风暴,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听见小舞唤出这个名字,旁边的千仞雪这才恍然。
她的确是听说了大明二明在唐三等人的帮助下重生并且化为人形,如今在九宝琉璃宗顶替了尘心和古榕的长老之位。
上次在宗门重选大会上,她曾远远瞥见过一眼,却并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更直接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与情绪。
千仞雪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大明身上散发出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并非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武魂殿,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她心中了然,也无意辩驳什么。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武魂殿造成的无数悲剧,的的确确已经发生了,是铁一般的事实,没办法更改。
作为比比东的女儿,曾经的武魂殿少主,她承受这份敌意,无可厚非。
而且,小舞又在旁边。
千仞雪知道小舞与大明的深厚情谊,也明白小舞此刻夹在中间的为难。
若是自己一直沉默,任由这敌意蔓延,只会让小舞的处境更加难堪。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和思量后,千仞雪向前微微迈了半步,目光平静地迎向大明那双充满风暴的眼睛,主动开口,声音清越。
“大明,你好。”
这简单的问候,不带谄媚,也不带挑衅,只是一种基于当下场合的,最基本的礼节性开场。
但在这样的气氛下,由她说出,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放下身段的坦然。
相比于大明的出现让小舞震惊,千仞雪能够主动开口更让她始料未及。
小舞有些愕然地看向千仞雪。
她没想过,千仞雪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去面对明显充满敌意的大明。
是为了缓和气氛?是为了表明态度?还是因为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小舞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大明的目光从千仞雪脸上扫过,那其中的冰冷与审视并未减少,但千仞雪的主动,似乎让那汹涌的怒火略微凝滞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千仞雪的问候,而是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小舞身上,声音低沉地开口,直接切入核心。
“小舞,那孩子…怎么样了?宗主让我来,与月夫人商议后续。”
他避开了鬼柠的名字,用“那孩子”指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沉重却丝毫未减。
回廊中的紧张气氛,因千仞雪的主动开口和大明转移话题而略有缓和,但核心的矛盾,已然摆在了明面上。
“我带你去找姑姑吧,小...”
她下意识地想像平时那样称呼千仞雪,话到嘴边却猛然顿住。
“我去照顾小柠。”
小舞惊叹于千仞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以千仞雪的尊贵身份和高傲心性,以她与大明之间那无可调和的历史立场,她大可以“目空一切”,无视大明的敌意,甚至针锋相对。
身为天使之神的她完全有资格和底气保持沉默,或者以更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
但她没有。
她不仅主动向明显带着敌意的大明问好,此刻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小舞的细微尴尬,这才主动接话。
这是一种细腻的体贴,也带着着眼于大局的气度。
“她,真是千仞雪?”
大明狐疑地开口,实在是和印象中的她相去甚远了。
小舞沉默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背后,或许确实有自己的原因吧。
小舞承认了那份特殊的、难以言喻的相互影响。
她们之间,从生死之敌到如今这种微妙的、介于理解与友情之间的复杂关系,确实让彼此都发生了许多改变。
但更多的,应该是神祇的共性,或者说,是超越人类狭隘视角后的某种通透。
当一个人的力量、寿命、眼界都提升到神祇的层面,看待许多问题的角度会发生变化。
过往的恩怨、立场的对立,固然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们的重要性,有时会被更宏大的东西所冲淡或重新定义。
天使之神既然是人间的监察者,神职之中本身就带有审判、秩序以及对光明与救赎的追求。
虽然她曾经走偏了,当然,那也只是在世俗的、局限于斗罗大陆一时一地的眼光中是如此。
但是现在,千仞雪已经想通了,也重新定义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说实话,一时之间,大明不是很能接受,甚至完全不理解,但小舞这番话,无疑让他产生了一些新的思考。
房间里的人不少,除了唐月华之外,戴沐白、朱竹清和白沉香都在。
看到小舞带着大明一起过来,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变化。
昨晚千仞雪是和小舞一起照顾鬼柠的,这就说明大明和千仞雪已经打过照面了。
小舞,没事吧?
还好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戴沐白和朱竹清的声音就在小舞的耳畔响起。
白沉香的精神力暂时还达不到和神祇沟通的能力,无法直接传音。
但光是她那双望向小舞的眼神,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紧张神色,也足以让人知晓她此时的想法。
感受到伙伴们毫无保留的关切,小舞心中一暖,先前因夹在大明和千仞雪之间以及解释那些复杂概念而产生的疲惫感都消散了不少。
她对着三人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侧身让开。
“姑姑,大明来了。”
看着唐月华,大明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甚至他还特意说了一下宗门内如今宁岚的风评。
唐月华不是听不出大明是什么意思,可是这一切都要等鬼柠自己做决定。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大明,将计划的初步构想大致阐述了一遍。
大明愕然,他算是看想明白了,从史莱克七怪到黄金一代再到唐月华,都是站在鬼柠这边的。
不仅耗费神力救治,甚至连这种“假死”的迂回办法都想出来了,只为给她争取一线生机和转圜余地。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从前倒是知道,有些弱小的魂兽在面临天敌或绝境时,会使用装死之类的本能行为来迷惑对手,争取活命的机会。
没想到,人类也是这么狡诈。
大明沉默了。
他无法立刻评判这个计划的好坏,也无法完全认同这种处理方式。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能在多方夹缝中,共赢面最大的方案了。
“大明,鬼柠现在还没有醒,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月轩吧,我会派人去和宁风致说的。”
唐月华这样说,就是已经决定好了,大明是一定要留在月轩的。
小舞带着大明去客房选择合心意的住处,房间里的几人继续完善假死计划。
另一边,奥斯卡和宁荣荣正陪着心神不宁的宁岚。
她总是忍不住担心鬼柠的状况,坐立不安,可想到千仞雪此刻正在静室照顾,她又觉得不太方便贸然过去打扰,只能通过奥斯卡和宁荣荣的安慰和转述来稍解焦虑。
马红俊则溜溜达达地出了门,他知道苏越天和林辰一早就去月轩后山的僻静处修炼了。
身为他们的师伯,总该去指点一番。
尤其是苏越天,毕竟他是被七怪乃至菲尼克斯都寄予厚望的。
至于唐三,他此刻正与父母唐昊和阿银待在一起。
一家三口难得团聚,自有说不完的话,也在商议着如何更好地配合唐月华的计划,以及如何处理后续可能涉及神界或更大层面的问题。
然而,就在这间温馨的房门外,却出现了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
她本是计算着时间,想趁着阿银也在的时候,前来向唐昊道贺他成就杀神。
结果没想到,正撞上了同样在的唐三。
一时间,四个人都顿住。
过往各种恩怨情仇结合着当下的微妙局面,所有的因素交织在一起,让这狭小空间内的气氛尴尬极了。
胡列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昊和阿银也是没想到胡列娜会来找他们,随即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儿子。
四个人中,唐三是最平静淡定的一个,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坦然地冲对方点头,并招呼她进来。
“爸,胡列娜是来庆贺您成神的。”
胡列娜没有想过,还能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唐三的口中如此自然、平静地说出。
那一瞬间,她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虽然那段无疾而终,混杂了太多复杂因素的暗恋,也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隐隐折磨过她,成为她过去那扭曲人生中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遗憾。
但那些,都已经是太过久远、也太过沉重的过往了。
胡列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旧日波澜,让自己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
她迈步进了房间,恢复了惯有的姿态,手中还捧着一个礼盒。
她面向唐昊和阿银,郑重地躬身行礼。
“昊天冕下,阿银前辈。晚辈胡列娜,特来恭贺冕下成神。昔日...多有冒犯,不敢奢求原谅,但这句道歉是我欠您二位,对不起!”
胡列娜朝着唐昊和阿银分别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
唐三在一旁看着,阿银也盯着唐昊。
她要求不多,能够一家人相守在一起就可以了。
对于过去,她不想再提。
所以唐昊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
房间内一片寂静。唐昊的目光落在胡列娜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唐昊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礼盒,没有打开,只是将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声音沉缓地开口,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怒意。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东西,也收下了。至于过去之事...罢了。”
他没有说“原谅”,但一句“罢了”,已然表明了一种态度。
至少,他不会将旧日的仇恨,无差别地延续到这个已然改变的后辈身上。
这或许,已经是目前胡列娜所能得到的最好回应。
看见唐昊的反应,旁边的母子两个倒是松了一口气。
胡列娜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再次躬身表示感谢。
“多谢冕下,多谢前辈。晚辈告退。”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房间,没有再去看唐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留恋。
对她而言,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完成了祝贺,也完成了道歉。
与过去的纠葛,似乎也因此,被轻轻地、但又清晰地划下了一道分隔线。
未来的路,依然未知,但至少,她可以更轻装一些地前行了。
“爸妈,有一件事情我还没和你们说,胡列娜获得了魅惑女神查姆迦娜的传承,日后在神界应该还会遇见。”
当时从宁荣荣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七怪的其他人都是没有想到的。
倒不是觉得胡列娜不够资格,完全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查姆迦娜不像是那种会把神位传下去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如今他们知道了,也只是从心底里希望胡列娜能够通过考核。
“小三,若是将来咱们上了神界,岂不是成为了一个小团体?”
阿银蹙着眉,有些不太安心。
她也是要成神的人了,不免需要多想一些。
唐三的眸色微微变暗,这个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可这一切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是神祇选择了他们,而非他们费尽心思去谋求什么。
神祇的生命漫长,各司其职才是常态。
所谓的小团体,不过是心有牵绊的人在漫长岁月里,偶尔停下脚步相聚的港湾。
“您别多想,一切都有我们呢。”
自己的妈妈都这样想了,那神界那边...
难道这就是他们不断使绊子的原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