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他说,值得
“那个阿银倒是通透,竹儿选择她想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神界之上,史莱克神祇们又在“偷看”斗罗大陆。
“说真的,萨提尔,如果是你,你会救治一个对你造成过巨大伤害之人的后代吗?”
萨提尔摇了摇头,她是十万年魂兽成神,没有像小舞一样经历过人类阶段。
因此她所有的选择都是出于最原始的冲动。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那就一定是要斩草除根的,这样才不会留下隐患。
可是说到底,人类和魂兽还是有区别的。
“人类的爱恨总是交织在一起,太复杂了。”
复杂到能在最深的伤痛里,开出名为宽恕的花。
“若非如此,我的寒梅落雨剑也不会变成如今小舞的寒梅落雨笛。”
寒梅落雨剑,是萨提尔曾经的神器。
化形为剑,寒梅为锋,落雨作刃。
剑出时天地肃杀,风雪骤临,带着纯粹的斩断之意。
斩断威胁,斩断因果,斩断一切可能燎原的星火。
可当小舞继承了神位之后,锋利的剑身化作修长的笛管,凛冽的剑气内敛为和煦的音律。
寒梅依旧,却不再是杀意凝结的冰花,而是笛音中悄然绽放的生机。
落雨依旧,却从肃杀的剑雨化作了滋润万物的甘霖。
神器的改变,本身就彰显了两代森林神的观念。
萨提尔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碧绿的神力流淌而出,在空中凝出半透明的剑形,正是当年寒梅落雨剑的模样。
剑气森然,让神殿内的植物都不自由自主地向后蜷缩。
她又伸出左手,另一缕神力涌出,这次化作了长笛的虚影。
笛身温润,隐约有春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
两件神器虚影在她掌心相对悬浮,一者凌厉,一者圆融。
萨提尔看着这鲜明的对比,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春风要去救火种?
不过小舞这样做了,齐竹儿选择的阿银也这样做了。
或许,这是她没有想过的,更高层次的生长?
神殿陷入一种奇妙的静谧。
萨提尔站在那里,瞳孔仿佛失去了焦距,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那里或许正上演着春风与火种千万种可能的相遇,或许只是她十万年认知体系正在缓慢重构时泛起的涟漪。
她的愣神不是茫然,而是一种专注的“向内生长”。
其他几人都安静地没有打扰,而是自在地坐在那里,享受着加斯特带来的美食,看着神殿窗外,花神洒落的花瓣。
今日,花神似乎格外慷慨。
大片绚烂的花瓣雨渐渐转成了照影昙的轻絮。
这种昙花的花絮只在神界正午绽放,通体雪白半透明,飘落时完全不发出声音,触碰到物体后会化作一缕清凉的香气,帮助神祇保持灵台清明。
一片花絮飘进神殿,恰好落在萨提尔摊开的掌心。
她没有握拢,只是任由那花絮在她皮肤上慢慢消融,化作淡淡的白雾萦绕指尖。
时间在神界的度量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日,或许只是几个呼吸,在神祇的沉思面前,时间的流速变得主观而模糊。
良久,萨提尔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看起来都焕然一新。
“想清楚了?”
艾露恩看着她微微挑眉,轻声询问。
“想到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清脆如破土的春笋,随即整个人像一颗被全力掷出的种子,“嗖”地一声冲了出去。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碧绿的残影,神殿的门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她就已经穿过门缝消失在云海之中。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没弄懂这是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了?出去干嘛?这里不是森林神神殿吗?”
加斯特摇头耸肩,不要说奥萝拉有这个疑问了,他也想知道。
“还有那句‘想到了’,她想到什么了?”
波塞冬倒是浑不在意的一个,笑着表示无所谓,反正光是看萨提尔的表情应该是件不错的事情。
斗罗大陆,月轩。
正在和大明对视的小舞突然感觉从胸口处传来一阵的温热。
那热度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像春日融雪般,从心口最深处缓缓漾开,顺着血脉流淌向四肢百骸。
下一秒吗,寒梅落雨笛凭空出现。
笛身悬浮在半空中,微微摇晃,仿佛被无形的手指轻握,自行吹奏起一段悠扬的曲调。
笛声流淌的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变了。
原本白日的阳光被某种更纯粹、更温润的光芒覆盖。
光芒中,笛身上那抹鲜艳如血的印记清晰可见。
相思断肠红的纹理细腻如生,红得惊心动魄,仿佛随时会滴下血珠。
那抹红,深深刺痛了大明的双眼。
当年的那一幕不仅是唐三永远的痛,也是他和二明永远的痛啊。
可正是这样的小舞,选择了原谅,那他又为什么放不下呢?
小舞不清楚为什么神器会突然显现,但是她能够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流淌的神力在沸腾,在冲刷着自身。
不是失控的躁动,而是像春潮解冻般,从神魂最深处涌出温暖而磅礴的河流。
小舞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眼眸中闪过困惑与明悟交织的光。
她能感觉到,这股突然涌动的神力并非来自她自身的突破,而像是受到了某个遥远存在的牵引与馈赠。
那力量温和而古老,带着草木最原始的清新气息。
她微微抬头,透过一旁敞开的雕花木窗看向天空。
午后的天穹蔚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而在那视线的尽头,神界与下界交界的朦胧天幕,一抹翠绿色的光点,倏然擦亮了小舞的眼。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纯净得惊人。
像是将整片森林的生机浓缩成一点,又像是十万年植物魂兽最核心的那缕本源,穿透层层位面壁垒,准确无误地投向她所在的方位。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一定是萨提尔前辈的馈赠,可是,为什么呢?怎么这么突然?
小舞缓步走到窗边,手扶窗棂,目光追随着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却始终保持着遥远距离的翠绿光点。
“小舞,你在看什么?”
大明也学着小舞的模样抬头,可除了悠然舒卷的白云和澄澈如洗的蓝天,别无他物。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微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应该是只有神祇才能察觉到的吧。
那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小舞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大明眼中的天空,与她眼中的,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一沉。
而大明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小舞与千仞雪日后都是要进入神界的,而自己与二明将会留在斗罗大陆上。
这是注定的分离。
不是生离死别,却可能比那更漫长、更遥远。
也许一次闭关、一次巡守,再回首时,人间或许已是沧海桑田。
大明心中涌起一阵钝痛,像是古老的树根被巨石缓慢压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任由它们在那里沉淀、硬化,成为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基石。
也罢,他想,就当时为了小舞吧。
不让她再为自己担心,不让她在成神之后,还要为留在下界的他们牵肠挂肚。
“小舞,你放心吧。”
大明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小舞疑惑地转过头,眼眸中映出他故作平静的脸。
“我会好好劝二弟的,让他...尽量不要伤害你在意的敌人。”
小舞愣住了。
她不清楚是什么让大明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明明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说透,连正式的交谈都被寒梅落雨笛的突然显现打断。
“大明,你不必为了我这样,你和二明的感受同样重要。”
说着,小舞的手抚上了大明的手背,紧紧地抓着。
大明的手颤抖了一下,再次看向小舞时,眼中是笨拙却真挚的情感。
“小舞,你不要多想,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既然已经成了人,也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虽然迟到了几年,但终归不算太晚。”
鬼柠那件事的爆发,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中最真实的权衡。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为了坚持某些信念,有些界限不得不模糊,有些原则不得不退让。
大明看得很清楚,哪怕是那不喜鬼柠的宁明,最终不也为了宁岚的未来而选择了妥协吗?
这个世界,复杂极了。
而他,既然选择了化形为人,选择了跟随小舞踏入这个复杂的人类世界,有些属于魂兽的、简单直接的法则,就应该学着放下。
哪怕那很艰难。
小舞的指尖在大明手背上轻轻摩挲,她能感受到那皮肤下紧绷的肌肉,能感受到他压抑的颤抖。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不必勉强”,想说“我们可以再找别的办法”...
可最终,那些话在唇边转了几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明白,此刻的大明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劝解。
他需要的,是自己的接受。
接受他这份笨拙却沉重的“退让”,接受他为了她,而主动戴上的、名为“包容”的枷锁。
不管过程如何,他们两个人类是“谈妥”了。
小舞走出门,站在月轩回廊的雕花木门下,阳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有些灼人的热度。
她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微微眯起眼,适应着骤然强烈的光线,然后望向眼前豁然开朗的内院。
那一瞬间,所有盘桓心头的沉重与复杂,都被眼前这片盛大而明亮的夏意,不由分说地冲刷开去。
月轩的内院,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极致的盛夏明光之中。
庭院中央那方碧绿的池水,在炽烈阳光下蒸腾着氤氲的水汽,水面荷叶田田,铺展得极为茂盛,几支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瓣白蕊,在浓绿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
池边的垂柳已褪去春日的嫩黄,转为深沉的墨绿,长长的枝条低垂,几乎触及水面,纹丝不动,仿佛也在这热浪中昏昏欲睡。
假山石被晒得发白,石缝间的蕨类植物蜷缩起叶片,对抗着高温。
蜿蜒的溪渠水声似乎也懒怠了些,流速缓慢,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
溪上小桥的木质栏杆被晒得有些烫手,散发出淡淡的、被阳光烘烤过的木头香气。
阳光近乎奢侈地铺满每一寸地面、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
万物都在无所遁形的明亮中舒展着,旺盛着,甚至带着些许被热量催逼出的、不管不顾的酣畅。
小舞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灼热、饱满,带着植物被晒过后蒸腾出的青气,带着阳光浓烈的味道,带着盛夏独有的、近乎膨胀的生命力。
这股热流涌入胸腔,将那点残留的郁结与酸涩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片被阳光照透的、空阔而明亮的坦荡。
就像荷花必须破开淤泥才能绽放,就像蝉必须经历地底的黑暗才能鸣夏,就像这满院的草木必须在最炽烈的阳光里,才能将生命的力量挥霍到极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向更灼热、也更明亮的地方。
而留在身后的荫凉与陪伴,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它们会化作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盛夏的底色。
小舞放下搭在额前的手,任由阳光毫无保留地拥抱自己。
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很轻,却很真切。
然后,她迈步走下台阶,踏入了那片汹涌的、明亮的、属于盛夏的光海之中。
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室内那番未曾言尽却已尘埃落定的对话,隔在了另一个空间。大明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站在窗边,深青色的衣袖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细致的木纹。
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追随着那个粉色身影一步步走下回廊的台阶,走入庭院那片汹涌澎湃的盛夏阳光里。
大明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
看她绣鞋踏上被晒得发白的青石板,看她粉色衣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阳光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甚至能看到她发梢被热风吹起的细微弧度。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缓慢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那里面有钝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凝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星斗大森林深处,还是幼生期柔骨兔的小舞,也总爱追着从林叶缝隙漏下的光斑蹦跳。
那时候,他和二明就趴在旁边的巨石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光影里穿梭,觉得那片光斑就是整个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化形了,走出了森林,遇见了唐三,经历了献祭、复活、成神…
她追逐的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如今,变成了眼前这片他几乎无法直视的盛夏。
而他,依旧站在森林的荫凉里。
不是不能走出去,而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世界了。
窗外的光太亮,亮得他有些眼花。
大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深青色的竖瞳在强光下收缩成细线。
他看见小舞在庭院中央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姿态舒展而坦然,仿佛在拥抱整个夏天,拥抱所有即将到来也必将到来的离别与远行。
然后,她突然转身。
毫无预兆地,目光穿越庭院灼热的空气,直直地,望进了他所在的这片荫凉里。
大明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在强光下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准确地锁定着他,仿佛她一直都知道他就在这里,一直这样默默看着。
距离有些远,他其实看不清她眼中的细节,可那股穿透空间的、温柔而了然的目光,却像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唇角扬起一个笑容。
这样的选择与妥协值得吗?
“值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唇齿间的一次细微碰撞,散在室内寂静的空气里,瞬间就被窗外的蝉鸣吞没。
可大明自己听见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愣住了。
因为这个答案,曾经是他最痛苦的禁区。
是无数个星斗大森林的夜晚,他仰望星空时拒绝去触碰的假设;
是在小舞献祭后那些疯狂寻找复活方法的岁月里,支撑他活下去却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悖论;
更是化形为人、踏入这个复杂世界后,他不断用沉默和固执去防御的核心。
可现在,他说出来了。
对着那个站在盛夏光芒里、即将远行的身影,对着那个用笑容告诉他“我很好,你也一定要好”的亲人,对着这间即将只剩下回忆的屋子,对着自己十万年来从未真正弯曲过的灵魂。
他说,值得。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泪流满面,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就像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像承认树木向阳生长、溪流向低处流淌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曾经最让自己痛苦的答案。
窗外的光似乎晃了一下。
小舞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