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凤凰是不被驯服的
“放心吧,小奥,我指定没错!”
马红俊尽力地勾了勾嘴角,有些勉强地笑了。
在临出发前,唐三就是担心在神界可能发生什么,而他们又都不在马红俊身边,特意找他聊了很久。
为的就是让他坚持自我,不要动摇!
就算真的打起来了,也不要担心,他们绝对会想办法赶过来的。
只不过他们双方都没想到,阿涅弥伊自从送他们来到神界后,就没再回去了。
没错?
维尔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品尝一枚酸涩到极点的果实。
每嚼一次,那股酸涩就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化成一团无法言说的东西。
如果马红俊没有把他们带到神界来,就让他们留在斗罗大陆上,留在那些他们各自生根发芽的地方,那么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把他们当成“碎片”,当成“材料”,即使知道火神龙复活无望,但最起码不会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
说实话,在这一刻,维尔坎是恨马红俊的。
他恨马红俊把这个选择摆在他面前。
他恨马红俊让他不得不成为一个恶人。
如果马红俊没有带他们来,如果他就让这七个人安安稳稳地留在斗罗大陆上,那么维尔坎就可以继续活在一个体面的谎言里。
他只是在收集散落的碎片,他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是在杀人,不是在剥夺七个活生生的灵魂存在的权利。
可现在呢?
马红俊站在他面前,浑身浴火,满身是伤,用一种他见过的、最固执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笃定。
“你不能带走他们!你没有这个权利!”
维尔坎恨透了这种眼神。
因为这种眼神让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曾经也相信过友谊,相信过承诺,相信过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那是在火神龙还活着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长久以来的孤独腐蚀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时候。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了,甚至已经发生了争夺。
没有回头路了。
维尔坎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那层包裹着七个人的光幕又紧了一分。
暗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里面挣扎的身影吞没得更深了一些。
他感觉到光幕内部传来的抵抗,那些力量叠加在一起,足以在斗罗大陆上闹出不小的动静,可在他面前,不过是困兽之斗。
他的目光从马红俊身上移开,落在那七个人身上,落在那些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着的、还在挣扎的、还在看着他的面孔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马红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从内部一寸寸拆解。
凤凰躯干魂骨几乎一直处于忽明忽暗的状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拼了命地把手按在光幕上,把凤凰火焰压进那道暗红色的屏障里,用尽全力撕开一道口子。
哪怕那道口子只存在一秒钟,哪怕只能让里面的人多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他也必须做。
凤凰火焰接触到暗红色光幕的瞬间,发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烧灼、在被撕裂。
马红俊咬着牙,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光幕里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凤凰火焰正在被维尔坎的神力一寸寸吞噬、一寸寸碾碎,但他不在乎。
烧掉一分,他就再补一分;碾碎一层,他就再铺一层。
他的火焰也许不如维尔坎的神力强大,但他的火焰有一个维尔坎永远比不上的东西。
他和它都不会放弃。
马红俊被多种神力冲击着,那些来自不同神祇的力量像无数根钢针,从他的指尖、手掌、手臂一路刺入,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直达灵魂深处。
每一次冲击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爆炸,在他的经脉里炸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那些被他所掌控的火焰也下意识地迸发,炙烤着他的身躯与灵魂。
火焰本是无情之物,它们不会因为主人正在受苦就收敛锋芒,它们只会按照本能燃烧,把触碰到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包括它们的主人。
内忧外患。
这个词在马红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就碎成了粉末,被疼痛的浪潮卷走了。
他的意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一条一人宽的隧道,尽头是他的七个朋友们。
至于隧道外的一切,维尔坎的压迫、奥斯卡的支撑、宁荣荣的辅助,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变成了隧道墙壁上那些灰蒙蒙的影子。
左手虎口裂开了第三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因为太多次了,太多次了,从手掌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他的皮肤上已经不知道裂开了多少道口子。
闪着金芒的神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神殿的地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瞬间就蒸发成了一缕红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升腾起来,在光幕前飘散,像是一种无声的、徒劳的祭奠。
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不仅是他,连带着奥斯卡与宁荣荣都是如此。
马红俊能感觉到,身后奥斯卡传递过来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波比一波浅。
而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此刻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的极致辅助之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衰减,马上就要消耗殆尽。
实力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个道理他们从小就知道,
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二十多条鸿沟,说一句天涯海角也不为过。
以后,他们也许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可绝不会是现在!
“大人,我来帮你!”
光幕之下,火灵单膝跪倒在地,大半个身子都护在炽心和小火身上。
她的脊背弯成一个坚硬的弧度,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但就是不肯松开。
她双目血红,紧紧咬着下唇,至于她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马红俊眼睛花了吧,并没有看清楚。
他只知道,当一道金光破开光幕,利刃划破双方的神力冲击之时,维尔坎的表情终于抑制不住地一寸寸崩坏了。
那道金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一颗太阳在光幕内部炸开,亮得那七个被光幕笼罩着的身影都在一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把剑,一把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
剑身上镌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流淌着岩浆一般的光,剑格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宝石,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在呼吸。
剑刃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威压。
“火神剑?火神剑!你怎么敢?!”
维尔坎的声音从神殿上空砸下来,像是一记闷雷,震得整个神殿都在颤抖。
宁荣荣敢发誓,这一定会是她对火神产生记忆以来,他脸上的表情最复杂狰狞的一刻。
维尔坎并不知道火灵的名字,但是他可以确定她一定是火神龙神魂中掌控神器的那一部分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
他坐骑的一部分,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神器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这些散落在斗罗大陆上,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灵魂、有了自己名字和生活的碎片,不认他这个主人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加致命。
维尔坎可以承受马红俊的凤凰火焰,可以承受三人合击,但他承受不了这个。
他承受不了那个他等了千万年的伙伴,在最后的最后,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他——
“我不需要你了。”
马红俊握住了火神剑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火焰从剑柄涌入他的体内,不是攻击性的、暴烈的火焰,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古老记忆的火焰。
那种火焰里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条火龙翱翔过的地方。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又像是某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替我…照顾好他们。”
马红俊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
是火神龙的?是火灵的?还是只是他在濒死边缘产生的幻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绝不会辜负这个声音。
凤凰火焰与火神剑的金色火焰在这一刻交汇在一起,就像他体内的两种神力和谐融合。
马红俊的凤凰躯干魂骨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鸣叫,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苏醒了。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他的意识不再模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十首火凤凰在火神神殿的上空振翅,将整个天际都染红了。
它们的鸣叫声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音浪,从神殿内部向外扩散,穿过神殿的大门,穿过神界的广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海,一直传到神界的最边缘。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绝不后退的决绝,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那是千万只凤凰在同时歌唱,是千万簇火焰在同时燃烧,是一个种族延续了亿万年的、刻在基因里的、永远不可能被驯服的东西。
自由。
凤凰是不被驯服的。
它们可以死,可以被封印,可以被碾成齑粉散落在天涯海角,但它们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它们的鸣叫永远不会消失,它们的灵魂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维尔坎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上的神力并没有半分凝滞,反而是持续输出。
只是,望着那些因为火神剑出现而获得自由,站到马红俊身后的神魂们时,他仍旧无法理解。
那个和他并肩征战诸天的伙伴,它振翅时遮天蔽日的威势,喷吐火焰时那种连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温度...
还有那一场最惊险的战斗中,他的身体被撕裂成几份,却依旧用尽力气将他推出安全距离时...
维尔坎什么都没能做到,他没能在火神龙最需要他的时候保护好它。
而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站在这里,面对着凤凰之神,面对着一个拼了命也要保护同伴的人,面对着一幕和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惊人相似的情景。
那个年轻人也在用尽全力保护着什么,只是角色颠倒了。
当年拼命想要保护的是他,拼命去死的是火神龙。
现在拼命想要保护的是这个叫马红俊的年轻人,而拼命想要夺走一切的,是他自己。
维尔坎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
“胖子...”
奥斯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这个称呼里所包含的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奥斯卡已经站不稳了,他的双腿都在抖,膝盖一弯一弯的,全靠宁荣荣从旁边架着他才没有跪下去。
眼下同样是十首火凤凰武魂,但相比于有了火神剑加持的马红俊,奥斯卡此刻的凤凰就像是一只刚破壳不久的幼崽一般。
“小奥!”
马红俊的眉头紧紧蹙着,他还是判断失误了。
从方才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全在维尔坎和神魂的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伙伴们。
奥斯卡的赤尾巨蜥魂骨技能向死而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使用过了,这也就表明,刚才的那么一瞬间,他的生命值归零了。
“混蛋,你看我干什么,集中注意力啊!”
奥斯卡的声音突然炸开了,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又食不知味地朝嘴里扔了五六种香肠,这才让他背后的凤凰看起来有了些精气神,不至于那般萎靡。
奥斯卡的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道血气甚至攀爬上了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
那座本就暗淡得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的九宝琉璃塔,此刻在那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美的景象。
透明的塔身被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笼罩着,像是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一座沉睡的山峰,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契约正在被无声地缔结。
只是扫了一眼两人,马红俊便又重新回到和维尔坎的对峙当中。
这一刻他脑海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斗罗大陆上,在还没有成神的时候,他们是如何战斗的。
魂技对轰,武魂相克,战术配合,时机把握。
这些东西构成了他整个战斗生涯的全部记忆。
那些技能,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等级,每一个都有它的作用和局限。
它们像是一套精致的工具,在不同的场合被拿出来,用在不同的敌人身上,有时候好用,有时候不好用,但总归是有用的。
可现在,站在维尔坎面前,他才真正明白,那些东西,在神祇之间的较量中,什么都不是。
不需要放技能,因为本身就是技能;不需要使用力量,因为本身就是力量;不需要证明什么,因为双方的存在就是一切证明。
马红俊收回了火神剑。
不是被维尔坎逼退的,不是力竭后的无奈之举,而是他自己选择收回来的。
在火神剑的剑尖还被维尔坎的两根手指夹着的时候,他突然松开了向前推进的力量,将火神剑猛地向后一抽。
金色的剑芒从维尔坎的指间滑出,带起一串金色的火星。
维尔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马红俊的这个动作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在这个动作里读出了某种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这个年轻人应该感到绝望、应该感到恐惧、应该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刻,他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没有无能为力。
他的眼睛里,有火。
马红俊后退了三步,重新拉开了与维尔坎之间的距离。
他站在神殿的中央,头顶是十只正在盘旋的火凤凰,脚下是正在蔓延的金色火焰,手中是正在嗡鸣的火神剑。
他看着维尔坎。
维尔坎看着他。
两个“存在”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耳欲聋。
“再来。”
马红俊身后的火焰,在这一刻,无声地变了颜色。
不再是金红色的,不再是橘红色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呈现出来的颜色。
白金色。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温度高到了连颜色本身都在被燃烧殆尽的火焰。
那火焰不再跳动,不再翻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它就那么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层薄薄的膜一样,覆盖在马红俊的全身。
安静得可怕。
维尔坎怒了。
马红俊的那句“再来”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一座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里,炸开了一个神祇被触犯到底线的本能。
他可以容忍马红俊的挣扎,可以容忍他的反抗,甚至可以容忍火神剑的选择。
但他不能容忍的是马红俊在明知道不可能赢的情况下,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任何一个“弱者”面对“强者”时应该有的东西。
不认输,不认命。
这种“不认”,让维尔坎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还没有成为神祇、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固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自己。
那个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偏要说“我试试”的自己。
那个在火神龙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所有人都被吓得后退的时候,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的自己。
那个自己,早就死了。
被千万年的孤独杀死了,被“复活火神龙”这个执念杀死了,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杀死了。
现在的维尔坎,是一个活着的死人,是一个被执念驱动的空壳,是一个除了那件事之外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的、冷漠的神祇。
但马红俊的“不认”,像一把刀,捅进了这个空壳的缝隙里。
让他疼。
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活着的。
而这种“想起”,比任何攻击都更加让他无法忍受。
因为它让他看到了自己失去了什么,让他看到了自己变成了什么,让他看到了那个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一个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宁愿毁掉一切的人。
“够了!”
维尔坎的声音从神殿上空砸下来,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近乎咆哮的声音。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马红俊、奥斯卡和宁荣荣三个人。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不是缓慢的、渐进的汇聚,而是一种疯狂的坍缩。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小,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亮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那是死亡的颜色。
是千万年前火神龙消散时,维尔坎最后看到的那抹颜色。
他没有犹豫。
在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自我怀疑,全部被那股暴怒烧成了灰烬。
他不再去想马红俊的眼神像不像年轻时的自己,不再去想火神剑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不再去想那些被光幕笼罩着的“碎片”是不是真的有灵魂、有名字、有他们愿意用命去保护的东西。
他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让马红俊停下来,让奥斯卡停下来,让宁荣荣停下来,让那七个身影停下来,让自己心里那个正在一寸寸崩裂的、让他疼得无法呼吸的东西停下来。
怎么停?
那就是把他们全部打倒。
暗红色的光芒在维尔坎的掌心压缩到了极致,变成了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漆黑如墨的球体。
那球体的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的洞,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不应该存在的虚无。
它不发光,不发热,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维尔坎的掌心上方,像是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马红俊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不能被那个东西碰到,一丁点都不能。
被杀死还可以复活,被毁灭还可以重生,但如果被“取消”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失去”这个事实都不会存在,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想躲。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因为恐惧导致的僵硬,而是因为他不能躲。
奥斯卡和宁荣荣在他身后,他如果躲开了,那颗球体就会击中他们。
奥斯卡已经死过一次了,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已经被血气污染,他们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额外的打击了。
所以他不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