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俊咬紧了牙关，将火神剑横在身前，十首火凤凰从头顶俯冲而下，在他的面前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那道屏障厚达三尺，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燃烧，是他在这一刻能够凝聚出的、最强大的，也是最后的防御。

　　但他知道，不够。

　　那道金色的屏障，在维尔坎那颗漆黑的球体面前，就像是一张纸。

　　不是薄厚的问题，不是温度的问题，而是本质的问题。

　　凤凰的火焰是“存在”的极致，是生命力的终极表现，而那颗球体是“虚无”的具象化，是“不存在”的物理形态。

　　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碰撞，不存在“多少”的问题，只存在“是不是”的问题。

　　而“虚无”，永远比“存在”更锋利。

　　因为它什么都不需要。

　　维尔坎的右手开始向前推进。

　　那颗漆黑的球体缓慢地、沉重地、像是推着一座山一样，朝着马红俊的方向移动。

　　它的速度不快，慢得像是在淤泥中爬行的蜗牛，但每前进一寸，周围的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火神神殿的穹顶上开始出现裂纹，地砖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尖锐的、像是玻璃被划过的声音，那是空间本身在被撕裂的声音。

　　马红俊的金色屏障在球体接近到三尺距离的时候，开始出现了变化。

　　不是被烧穿，不是被击碎，而是消失。

　　屏障上被球体正对着的那一块区域，没有任何征兆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碎片，没有残渣，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

　　就是不见了。

　　就好像那片金色的火焰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马红俊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那颗球体击中了人，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会有尸体，不会有血迹，不会有任何“这个人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痕迹。

　　对方会像那片火焰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消失”这个事实都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说实话，马红俊想后退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的奥斯卡和宁荣荣。

　　如果他不后退，那颗球体会先击中他，然后穿过他，继续向前，击中他身后的两个人。

　　三个人，会在同一瞬间，被从时间线上彻底抹去。

　　就好像史莱克七怪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马红俊的胖子，没有过一个叫奥斯卡的食物系魂师，没有过一个叫宁荣荣的辅助系魂师。

　　但后退也来不及了。

　　那颗球体距离他的金色屏障已经不到两尺了，而他的脚像是被什么力量钉住了一样，每挪动一寸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百倍的力量。

　　不是维尔坎在控制他，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做出一个他认为“不应该”的选择——

　　他想挡。

　　即使知道挡不住，即使知道挡了也是白挡，即使知道挡的结果是被“取消”得更加彻底，他还是想挡。

　　因为身后有人，因为他是史莱克七怪里站在最后面的人前面的人。

　　因为唐三不在，戴沐白不在，他是现在唯一一个可以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不能退。

　　退了，他就不是马红俊了。

　　金色屏障上的缺口越来越大，那颗漆黑的球体像是一个贪婪的胃，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马红俊用生命凝聚出的火焰。

　　马红俊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握着火神剑的手，没有松开。

　　他没有退。

　　维尔坎的眼睛里，那层暴怒的红光越来越浓。

　　他看着马红俊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熄灭的眼睛，看着那具明明已经在颤抖却依然不肯后退的身体。

　　他的手，向前猛地一推。

　　“够了。”

　　“什么够了？荣荣，不够！”

　　马红俊只觉得头脑都不清醒了，全凭着下意识的反应和超强意志在强撑着。

　　突然听到一个女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宁荣荣。

　　想来是荣荣担心他吧，马红俊这样想着。

　　“胖子，你是迷糊了吗？我没说话，再说了，就算开口我也不会让你撤退啊...”

　　宁荣荣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浑身迸发出的彩光虽较之前黯淡了不少，却依旧在这座红得发黑的神殿中格外显眼。

　　她的确心疼马红俊，但是她又不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维尔坎这是火气上头，非要把他们弄死不可。

　　这个时候他们三个虽然是拼了命的在支撑，但好歹还是活着的。

　　可若是马红俊骤然撒手，不要说他们了，怕是连带着已经躲到大门口的几个神魂也得完蛋。

　　马红俊不能撤，同样的，她和奥斯卡背后也有要保护的人。

　　马红俊有些懵了，不是荣荣，那是...

　　所有人忽有所感地抬头，只见头顶上，一道绿光缓缓落下。

　　光芒不刺眼，不猛烈，甚至是极其温柔的，就像是一场春雨，一阵春风，像是春天里第一片新叶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颜色。

　　很像是森林神神力，可这道光的主人一定比小舞更强大。

　　绿光落下，维尔坎掌心的那颗漆黑球体，停下了。

　　那想要吞噬一切的球体，就那么被驯服了？

　　随即，还没等对峙的双方反应过来，绿光骤然拉长，朝着两侧分裂。

　　马红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温暖的手掌托住了，整个人向后飘了三步，彻底和维尔坎拉开了距离。

　　双方被干净利落地分开了。

　　“生命女神？”

　　维尔坎望着头顶的那抹满是生机的绿，一对剑眉紧紧皱着，眉心的褶皱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出现保下那三个人，所谓的那些“史莱克神祇”，他都不怕。

　　就算是忒弥斯来了，也得碍于她秩序之神的身份，行事有所顾忌。

　　可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火神神殿里的居然会是那个一向不理会神界事务的生命女神？！

　　“生命女神？”

　　马红俊愣愣抬头，这个名号他很熟悉，不仅是听小舞从萨提尔那里讲过，菲尼克斯也曾给他介绍过神界如今最为顶级的存在。

　　其中之一便是生命女神。

　　维尔坎认为她不理会神界事务，可这样的认知其实是有些浅显的。

　　生命女神的职责就是生命本身，这一点在她的神位名号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掌管着每一个生命的诞生、成长、繁衍、消亡，是这天地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全过程的见证者与维系者。

　　根本不需要坐在神界委员会里讨论那些繁琐的事务，因为她所关注的东西，比这些都大，也比这些都小。

　　在她眼里，众生都是一样的。

　　可也正因为她什么也不管，所以当她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管了任何一件事的时候，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是“生命女神介入了某件事”，而是“某件事重要到了让生命女神都不得不出面的程度”。

　　维尔坎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说实话，他想不通。

　　马红俊是凤凰之神，是火属性的神祇，跟生命女神的力量属性八竿子打不着。

　　奥斯卡是食神，虽然食物和生命有一定的关联，但那点关联也不至于让生命女神亲自出手。

　　宁荣荣就更不用说了，九彩女神，辅助系神祇，跟生命女神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

　　这三个人的死活，关生命女神什么事？

　　要出手也是神王和巨神来，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还是说...

　　维尔坎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生命女神要保的不是那三个人，而是他们身后的人？

　　维尔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除非从一开始，生命女神就知道。

　　不，不对，不是“知道”，而是“看着”。

　　她一直都在看着。

　　看着火神龙的神魂碎片散落人间，看着那些碎片在凡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长出自己的灵魂、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记忆，看着那些碎片变成一个个鲜活的、独立的、完整的生命。

　　她一直都在看着，只是从来没有干涉过。

　　因为她不需要干涉。

　　生命自有其轨迹，自有其去向，自有其归宿。

　　而现在，出了一些意外，这些生命的年轮出现了偏差，即将彻底偏离既定的轨道。

　　所以她才出手？

　　维尔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哀痛的声音。

　　难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吗？

　　正当维尔坎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时，生命女神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她不高，不壮，没有任何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裙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单纯地、朴素地垂着，像是一片被春风轻轻吹动的叶子。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很柔，一直垂到腰际，发丝间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像是清晨的露珠，像是夏夜的萤火虫。

　　她的面容说不上惊艳，甚至可以说是普通的。

　　但那种“普通”不是平庸，而是一种大巧若拙的、返璞归真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对，她就应该是这样的”的普通。

　　她的五官像是被一个最温柔的工匠，用了最柔软的刻刀，花了最长的时间，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

　　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转折都自然天成，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最让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双眼，没有锐利的锋芒，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的、让人觉得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整个神殿，从穹顶到地基，从墙壁到立柱，都在微微发光。

　　不是被她“照亮”的，而是像在回应她的存在一样，自发地、欢快地、像是沉睡了一万年终于醒来一样，发出淡淡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光。

　　那些光从石头的缝隙中渗出来，从金属的表面泛上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汇聚成无数细小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她的周身飞舞。

　　那些光点落在马红俊的肩膀上，落在奥斯卡的头顶上，落在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上。

　　也落在维尔坎面前的地面上。

　　这是一道无声的、温柔的、不容置疑的界限。

　　“维尔坎。”

　　生命女神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响，没有任何命令式的、强制性的语气。

　　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时候，维尔坎感觉自己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够了。”

　　两个字。

　　和刚才那道绿光一样，轻柔的、温暖的、像春天一样。

　　但维尔坎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威胁、任何警告都要重。

　　因为说这两个字的，是生命女神。

　　她既然开了口，那便意味着，如果自己不停下来，他就将面对整个神界最古老、最根本、最不可违逆的力量。

　　生命本身。

　　“生命女神？连你也要横插一脚吗？”

　　即使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维尔坎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坦然与不屑。

　　毕竟在他看来，所谓已经独立存在的七个神魂，终归只是火神龙的碎片而已。

　　而火神龙的事情，就是他火神的私事。

　　哪怕对方是生命女神，也没有立场去评说什么。

　　这个事情，无论拿到哪里去说，维尔坎都是占理的。

　　何况，这神界之中，也不只有他一个反感史莱克七怪。

　　生命女神背后，不还有一位呢吗？

　　“维尔坎，收起你的小心思，这件事情即便是小紫来了，我还是会这么做。”

　　她平淡地望了一眼站在她右侧的一群人，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淡然无波，全然不如方才那般有所波澜。

　　“火神龙是你的坐骑没错，合该由你来支配，至于马红俊，不过是你收回火神龙的一个途径对吧。”

　　后半句话生命女神没说，但是神殿中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不同于其他神祇自愿传承神位，维尔坎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让火神龙回到自己的身边。

　　哪怕是最开始他还不知道火神龙有机会复活的时候，他看上姬动也是为了让新一任火神能不像他一样孤独。

　　可事情的转机总是突如其来，当善良之神告诉他火神龙还能复活归来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维尔坎还记得当时邪恶之神的说法，他说马红俊是斗罗大陆的人类，他成神不需要坐骑，因此日后火神龙还是会和他在一起。

　　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维尔坎决定将神位交给他。

　　马红俊会得到神位，而他会得到火神龙。

　　皆大欢喜。

　　那个时候维尔坎甚至都没有多想。

　　但现在被生命女神这么明目张胆地将目的点破，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堪，特别还当着马红俊的面儿。

　　胖子，你没事吧？

　　奥斯卡的声音在马红俊的耳边响起。

　　在这样的场合和气氛下，他没办法贸然开口，只能用精神力沟通的方式来询问。

　　可问完之后，奥斯卡就后悔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

　　马红俊这分明就是被当成一个一个不断被打磨的“工具”。

　　他的每一次变强，不是在成就他自己，而是让维尔坎的目标更加接近。

　　妈的，这火神神位不要是对的！

　　奥斯卡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他也不怕被看见，相反，看到了更好。

　　他心里就是不得劲，还不让表现一下吗？

　　反正有生命女神在，维尔坎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你也说了，火神龙是我的坐骑，自然由我来决定一切，那你为何又阻拦我？”

　　“因为他们七个里，有一个是完完整整的，从出生到死亡都属于他们自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类的灵魂。”

　　在场之中，包括生命女神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陆燃的身上。

　　七个神魂里，只有他是人类。

　　听着这句话，马红俊突然恍然大悟般地笑了，他拉住宁荣荣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

　　“荣荣，你还记得吗？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说他是父母双亡，流浪着长大的。”

　　起初，马红俊还以为这是他希望自己能被可怜，从而答应收徒的说辞。

　　后来他又认为这是火神龙神魂的错误记忆，一直不曾深究。

　　原来，这竟是真的？

　　陆燃真的是人类，彻彻底底的人类！

　　“我，我是人？”

　　不仅是马红俊激动，陆燃也是始料未及。

　　从一开始，面对维尔坎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在天人交战。

　　直到火灵唤出火神剑，那锋利的剑光一下子就让他清醒过来。

　　自己早就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原本陆燃以为自己会保持心情平稳，直到最后，可是眼下，生命女神居然告诉他，自己是人类？

　　这...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人类！”

　　维尔坎摇头反驳，下意识地便要用神力将陆燃拉过来，还没出手就被生命女神拦下。

　　“火神，你是在质疑我吗？你觉得我会偏袒他们？”

　　虽说神魂形态各异，但是本质上都是火神龙的一部分。

　　因此如果仔细探查就能查到他们体内残留的同源力量，以及唯独神祇才能拥有的气息。

　　为了让维尔坎心服口服，生命女神只是一个抬眸，便有一道红色的光线从他们各自的眉心处升起，其中夹杂着几乎看不到的金光，在空中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散。

　　六条光线，只有粗细的区别。

　　其中要属火灵和煌泰这两个战力最高的神魂，光线最粗。

　　其余四道，粗细不一，金光浓度也不一，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在发光。

　　而陆燃的头顶，却是一条翠绿的光柱，看起来十分结实粗壮。

　　尽管也有些许黯淡无光的红色想要攥进线条里，但却没办法做到，只能在周围盘旋着。

　　瞧着倒是有几分可怜。

　　如果小舞或者萨提尔在这里的话，对这条绿色的光柱一定会很熟悉。

　　那是人类才会拥有的生命线。

　　生命女神看着陆燃头顶那条翠绿的光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维尔坎，你看到了，这孩子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甚至他会活得很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