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神祇的底线
所谓的会活得很久很好,究竟是不是真的,陆燃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心上,另一端飘在茫茫人海里,他必须找到那个牵线的人,否则这一生都是残缺的。
他浑浑噩噩,寻寻觅觅了很久。
流浪许多城池,见过许多面孔,听过许多名字,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心里那根线动一下。
有时候他会怀疑,那个“冥冥之中”的感觉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是不是因为太孤独了,所以幻想出一个人来等着自己?
直到那一日,在七大宗门重选大会上看到了马红俊的英姿。
那个人站在擂台上,身披火焰,像一轮坠落人间的太阳。
陆燃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当他加入唐门,成为马红俊嫡传弟子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色彩,充满了光亮。
他的老师马红俊,是陆燃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不过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表露过,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不会说,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跑到老师面前说“老师您是我人生的意义”吗?
太矫情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马红俊也不是那样的老师。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更像是师徒加兄弟,喝酒吃肉,切磋修炼,偶尔被骂两句,偶尔顶两句嘴。
那些肉麻的话,双方都说不出口。
而且他不需要说。
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很好地践行着这个秘密。
不为火神维尔坎,更不为他自己,陆燃的一切选择都是跟随着马红俊的态度而做出的。
老师需要火神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决定,也不需要纠结。
就像天要下雨,人要吃饭一样自然。
老师希望自己好好活着,他便要成为让老师骄傲的学生。
谁说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活,陆燃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人类。
他以为自己是火神龙的碎片,以为自己的人生、情感、意志,都不过是某个远古神兽残存意识的投射。
他甚至想过,自己对马红俊的依赖和追随,会不会也只是碎片的本能在寻找宿主?
可现在生命女神说,他是完完整整的人类。
那些情感是自己的,那些选择是自己的。
那个人,也是他自己选的。
陆燃站在神殿的角落里,周围的火焰微微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鼻子有点酸。
“难道你连我都不相信吗?还是说需要我为你发一个天道誓言?”
生命女神淡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神殿都在微微共振。
对于神祇来说,天道誓言是极其郑重且绝不可违逆的。
那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以神格为引、以天道为证、以永恒为期的契约。
一旦违背,轻则神格碎裂,重则形神俱灭。
维尔坎没有动作,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去回应生命女神的问题。
他又不是个瞎子,那么明显的绿色他怎么会看不见?
而且根本不需要发誓,“天道誓言”这四个字从神祇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了。
无论如何,维尔坎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陆燃是人类,火神龙的七魂之一是人类。
这也就表明,火神龙是真的,真的,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维尔坎有些颓废地后退,重新坐回到位置上的那一刻,宁荣荣只觉得他甚至苍老了好几岁。
她知道,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即便还有后文,那也只能算是番外或者小插曲了。
不管维尔坎如何偏执,如何不顾一切,他始终是一个神祇。
他可以不顾及“碎片”的感受,可以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独立的灵魂和人格,甚至可以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应该”被当成独立的生命来看待。
但他却不能不在意人类的性命。
让他亲手抹杀掉一个人类魂师吗?
这一点,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是神祇的底线。
马红俊不懂神界的规则,不懂那些约定俗成的默契,但他听懂了维尔坎的沉默。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想起芙蕾雅,想起千明涵,想起阿波罗,想起那些被毁灭之神借刀杀人的日子。
神祇不会伤害人类。
这句话在今天之前,他听到了一定会冷笑。
现在他信了。
但他信的不是神祇的仁慈,而是神祇的底线。
那条底线不是用来保护人类的,而是用来保护他们自己的。
不亲手杀人,不直接伤害,就可以继续当高高在上的神,就可以继续觉得自己和那些“残忍的”“邪恶的”“没有底线的”存在不一样。
神祇不会伤害人类。
是的,他们不会。
他们只是看着人类互相伤害,看着人类替他们去死,然后在事后露出一个悲悯的表情说一句“我很遗憾”。
仅此而已。
马红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生命女神目不转睛,淡然地望着神殿内的一片狼藉。
“你们先走吧,维尔坎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马红俊点点头,第一时间就把陆燃他们收回到流火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也许是怕维尔坎反悔,也许是怕陆燃再看到维尔坎那张脸,也许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刚出火神神殿,马红俊三人便看到奥萝拉、加斯特和波塞冬站在不远处。
刚出火神神殿,马红俊三人便看到奥萝拉、加斯特和波塞冬站在不远处。
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奥萝拉双手抱胸,眉头微蹙,视线从马红俊扫到奥斯卡再扫到宁荣荣,像是在清点数目。
加斯特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波塞冬倒是相对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波塞冬前辈,您怎么也...”
还没等奥斯卡说完话,波塞冬便摁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打量了两三遍。
“还活着呢?没缺胳膊断腿儿?”
等会儿,波塞冬前辈是这样说话的吗?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多谢前辈关心,我们...”
“你们这群死小子,胆子是真大!”
奥斯卡刚准备拱手表示感谢,就被一巴掌拍在了后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好家伙,前辈的手劲儿也是真大啊!
“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再说。”
话虽这么说,但奥萝拉的视线也直直地落在宁荣荣身上,没有移开半分,眼神里满是后怕。
直到回到食神神殿,又在神殿外设下了好几层禁制之后,加斯特才皱着眉头出声指责。
“你们也太莽撞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神殿中来回撞击,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就这么去找维尔坎,都不通知我们一声?要不是生命女神出现,你们三个怕是都走不出火神神殿!”
加斯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怒容。
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就是,你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让我怎么去和那小子交代?”
波塞冬也是一阵后怕。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待在神殿内独自闭关,冲击瓶颈,对神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很在意。
若不是出了菲尼克斯魂归天地的事情,他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
在送别大会上,加斯特和奥萝拉就像两个没头苍蝇似的东张西望,生怕马红俊他们脑子一热突然现身,又怕他们不出现。
再加上唐三一直联系自己,吵得都有些头疼,他还不知道这群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私上神界。
马红俊抿嘴垂头,眼中的光有几分黯淡,看着倒是一副乖觉的模样,倒让加斯特不好再继续说什么了。
但宁荣荣知道,早在当时打算前往火神神殿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这些“秋后算账”考虑在内了。
他们会感谢前辈们的关心,却不会后悔自己所作出的选择。
这是两码事。
马红俊现在沉默,单纯是因为陆燃的事情还没有理清楚头绪。
“前辈,神祇真的不会伤害人类吗?”
沉默。
加斯特和波塞冬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自然,那是神祇的底线。”
最终是奥萝拉开了口,回答得十分坦然。
“这样啊...”
马红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说实话,不管是他,还是奥斯卡和宁荣荣,心中都没有对这个答案有过多的庆幸和动摇。
神祇不会伤害人类吗?
也许吧。
在这些前辈眼里,那可能只是一堆不用在意的小事吧。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理由,都有解释,都可以被原谅,都可以被放下。
可对于他们造成过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神祇的确不会伤人,不过这句话应该并不完整吧。
他们只是不会直接出手罢了。
至于其他的,谁也不敢保证什么。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们要不要和唐三他们联系一下,你们在这里直面火神,留在斗罗大陆上的那几个也不好受啊,估计把能求到的神祇都拜托遍了。”
“真的可以吗?”
在听到可以联系唐三他们后,三人脸上终于展现出了几分笑意。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眼下怕是整个神界都知道生命女神在火神神殿现身并出手了,再加上菲尼克斯的事情,以及加斯特糊里糊涂去了神王殿,明眼人一看便能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否则阿涅弥伊也不可能找了个小路就上了神界。
但是并不会有人说破,因为一旦如此,就意味着要站队,要表态,要把自己摆到台面上来。
现在他们还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这里聊天,一方面是因为芙蕾雅几人加注在他们身上的神力,将那些想要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神王与巨神的默许,这才是最关键的。
如果没有他们的默许,就算有一百层神力屏障,也不可能在神界的地盘上如此安稳地待着。
“...多谢前辈。”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人匆匆道谢后便去了加斯特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
现在他们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斗罗大陆上,风幻谷里,白沉香来回踱步,心中根本静不下来。
换了以往大家一定会安慰她,让她别担心。
但现在,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对于神界的情况,他们并非没有半分消息来源。
今天下午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红光乍现,那是爆裂的、愤怒的、带着毁灭一切的红。
像是一头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又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在做最后的燃烧。
夺目的金光穿透云层,带着煌煌威势,像是要焚尽一切。
距离上次百鸟悲鸣已经过去了九日。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天斗还是星罗,哪怕昊天宗和九宝琉璃宗那边都纷纷委托敏堂弟子来送消息,询问情况。
唐三知道那是菲尼克斯离开的象征,可他却什么也不能说,这并不是需要其他人知道的事情。
因此面对这些询问,他只能回复一句一切安好,草草应付。
如果菲尼克斯引起的异象还能够以马红俊的凤凰之神在施展某种神技作为解释,勉强糊弄过去的话。
那么今天这个宛若陨石冲击地面般的灼热气浪,他们又该找什么理由呢?
“极北之地的永冻层,融化了?”
戴沐白的眉头紧紧皱着,心中那股不安定的感觉逐渐放大。
自从当初与寒玉矿脉发生过共鸣之后,他对极北之地那边的感应甚至要比小舞还要敏锐一些。
迎上朱竹清有些震惊的视线后,小舞轻轻点头。
她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那双一向灵动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不仅是极北之地,斗罗大陆上的一些大型自然区都受到了影响。”
落日森林的中心区域,温度上升了将近二十度,你那里的魂兽大面积迁徙,有些幼崽跟不上队伍,死在了路上。
荒漠戈壁地区出现大规模沙暴,最高的地方沙暴可达三百米,覆盖范围也还在扩大。
还有星斗大森林的星湖,也沸腾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很快这场来自神界的天坠就会影响到人类居住区域。
一环断裂,整条链都会崩塌。
“想来是胖子和火神对上了。”
这是目前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理由了。
可即便如此,斗罗大陆上的生灵是无辜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枉死在这场神祇的对决中。
小舞眸中灵光一闪,翠金色的光芒从她的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不是普通的神力,而是带着生命气息的、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光芒在她的身上凝聚,化作神装。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身下,光芒开始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阵法。
四象天灵阵。
她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这个阵法。
阵法彻底成型的那一刻,四道巨大的身影从光芒中浮现。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象立于四方,比初次见时身形和实力都增强了数倍。
它们在小舞成神的过程中,与她的神力同步成长,吸收了大量的生命能量。
小舞端坐在阵法的中心,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双目微阖。
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阵风从山谷中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四象的光芒从四个方向汇聚到她的身上,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翠绿色的光罩。
光罩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地流动、变化、重组,像是一首被写在光上的、永远不会重复的诗。
小舞的意识在四象天灵阵的加持下,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从风幻谷向四面八方延伸。
小舞的神力通过那些光丝,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
不是治愈。治愈需要精准的控制,需要对伤口的了解,需要对生命形态的深刻认知。她做不到,也没有时间去学。
她能做的,是最简单、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事。
把生命力,分出去。
就像一棵大树,在干旱的季节,把自己的水分通过根系输送给周围那些快要渴死的小树苗。
不是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哪怕多活一棵,也是好的。
她的神力最先到达的是风幻谷周围的区域。
那里的植物和动物还没有受到天坠的直接影响,但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来自远方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息,鸟儿的叫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兽类的行动变得狂躁而不安,连那些最安静的树木,叶子都在无风自动,像是在颤抖。
小舞的神力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风幻谷的上空,然后缓缓降下,渗入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茎,每一个微小的生命。
她没有停下,继续向外延伸,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广。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她的感知已经覆盖了风幻谷周围数百里的区域。
然后,是数千里。
再然后,是整片天斗帝国的疆域。
小舞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庞大,庞大到几乎要超出她自身的承受极限。
她同时感受着数百万、数千万、数亿个生命的存在。
那些生命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冲垮。
喜悦、痛苦、恐惧、哀伤...
多重强烈复杂的情绪冲击下,小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这并不是悲伤,而是因为感动。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真实、完整地感受到,什么是“生命”。
不是书本上的概念,不是神祇口中的道理,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有情感的、有无穷无尽形态的存在。
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生命都在努力地活着,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被珍惜、被守护。
这就是森林神的职责。
小舞的神力在疯狂地消耗着。
四象天灵阵的四灵同时发出了低沉的鸣叫。
青龙的力量负责稳固东方。它的身躯在光芒中不断膨胀,青色的鳞片张开,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来自东方的压力。
白虎的力量负责镇压西方。它的咆哮声震动了整个风幻谷,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身上爆发出来,将西方的空间牢牢锁住。
朱雀的力量负责调和南方。它的火焰在阵法中跳跃、旋转、变化,将小舞的神力转化为更柔和、更容易被生命吸收的形态。
玄武的力量负责守护北方。它的龟甲上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天坠的余波挡在北方。
四象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即便如此,小舞的消耗依然大得惊人。
她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她没有停。
她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片斗罗大陆。
所有的地方,所有的生命,所有正在承受天坠之苦的存在,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其实她送出的生命力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是杯水车薪,螳臂当车。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因为对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生命来说,一点点希望,就是全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舞的神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像一个巨大的水库在开闸放水,水位线不断下降。
寒梅落雨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众人的眼前,发出凄厉的悲鸣。
这是在警告她,神力输出已经远远超过了能够承受的范围。
但小舞并没有理会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