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大家一起活下去
就在小舞的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却突然察觉压力减轻了不少。
虽然寒梅落雨笛依旧在头顶叫个没完没了,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烦躁,反而因为多道神力的注入而心情平复了几分。
睁开双眼,周围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戴沐白站在她的左侧。
身体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大地上的长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凌厉而霸道的威势。
他的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缓缓滑落。
戴沐白的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有淡淡的金光在跳动。
那些金光不像小舞的神力那样柔和温暖,而是带着一种锋利的、近乎暴烈的气息,像是无数柄微型的利剑,从他的指尖射出,射向四面八方。
不同于小舞的温暖与关怀,戴沐白散发的精神力是一种趋近于原始的信息。
撑住,不能死。
简单,粗暴,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但有效。
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生命,在接收到这个信息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一点力气。
不是因为戴沐白给了它们生命力。
恰恰相反,当一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的目光落在身上时,他会本能地想要表现得更好一点,更坚强一点,更配得上那道目光一点。
这就是戴沐白的方式。
不是温柔地搀扶,而是严厉地鞭策。
小舞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戴老大真不愧是狂兽之神啊。
她转向右侧,白沉香在那里。
与戴沐白的直给不同,白沉香的方式要温柔许多。
她的精神力不是像网一样撒出去,而是像雾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条缝隙,每一道裂纹。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到。
白沉香的精神力在这些人之中无疑是最弱的一个。
作为一个没有成神的人类,她此时能够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并没有人觉得白沉香是在做无用功,相反,此时的她,看起来竟是意外地可爱。
她笨拙地、努力地、拼尽全力把自己的精神力释放出去,连接到那些她能够连接到的生命上。
白沉香能够掌控的范围很小,只有风幻谷周围几十里。
出了这个范围,她的精神力就会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啪的一声断裂,再也收不回来。
她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样的距离断裂,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立在那里,任她怎么努力都撞不穿。
但她并不气馁,能救一个是一个。
而且这也是很好的修炼过程,通过精神力连接去反向输出神力,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朱竹清站在戴沐白的身后,距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有释放精神力,也没有连接任何生命,而是在为戴沐白和白沉香续航。
空间之力与太阴真火都与激发生物的生命力与意志力没有半分关系,比白沉香的魂力属性还要离谱。
与其做一些无用功,倒不如用这种方式支援大家。
而且,从目前来看,朱竹清的状态仅次于小舞。
她一个人要支撑两个,再加上戴沐白和白沉香又都是拼了命的输出,这也就导致朱竹清的消耗巨大。
她的脸色比白沉香还要苍白不少,甚至嘴唇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迹。
用疼痛来保持清醒,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朱竹清的身体都跟着微微颤抖,但她按在二人后背上的手,沉稳得就像两座山。
至于唐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坐在了小舞的背后。
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她眼前发黑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先前全神贯注的时候没有察觉,眼下小舞才发现,蓝金色的光芒就像水一样,从肩膀涌入自己的身体,沿着她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是很温暖的感觉。
无论她想做什么,唐三都会支持,并且一定会和她站在一起。
这是毋庸置疑的。
唐三的精神力比小舞强上许多,之前他一直只是用神力护住小舞,并没有释放。
如今二人对视一眼,很多东西都不言而喻。
没有任何犹豫,蓬勃的精神力倾斜而出,缓慢地融入四象天灵阵中。
四象天灵阵是小舞的阵法,是以小舞的神力为核心构建的,阵法的每一个符文、每一条纹路、每一个节点,都与小舞的神力紧密相连。
外人想要融入这个阵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阵法的核心频率与小舞的神力完全绑定,任何外来的力量都会被阵法视为“入侵者”,自动排斥。
但唐三做到了。
大概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深到连阵法都无法分辨的程度了吧。
他的精神力与她的神力,在那个瞬间,达到了某种完美的、不可思议的共振。
而四灵在陌生精神力融入的那一刻,同时发出了一声愉悦舒适的低鸣。
青龙的身躯在光芒中舒展了一下,青色的鳞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金色光泽,像是披上了一件新的铠甲。
白虎的咆哮声变得更加深沉有力,银白色的光芒中融入了蓝金色的纹路,像是刀刃上镶嵌了宝石。
朱雀的火焰变得更加明亮,金红色的火焰中跳动着蓝金色的火星,像是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玄武的龟甲上的符文变得更加清晰,那些古老的文字在蓝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流动。
四象天灵阵的运转,在唐三精神力融入之后,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这个阵法是小舞一个人在支撑,四象是她的助力,但核心是她。
她的神力消耗得快,阵法的运转就会变慢;她的精神力跟不上,阵法的覆盖范围就会缩小;她撑不住了,阵法就会崩溃。
现在,唐三的精神力像一座坚固的桥梁,连接着小舞和四象,连接着小舞和阵法,连接着小舞和那些她正在守护的生命。
不是取代她,不是越过她,而是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小舞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本模糊的感知现在像被擦拭过的玻璃一样通透,原本遥远的声音现在像就在耳边一样清楚,原本沉重的压力现在像被分走了一大半一样轻松。
她不需要自己扛着所有的重量了。
唐三在她身后,用他那条宽阔而深沉的大江,托住了她这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她可以继续流。
流向更远的地方,流向更多的生命,流向每一个需要她的角落。
小舞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的精神力再次释放出去,这一次,比之前更稳,更远,更深。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风幻谷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不远处,被神力阻隔在外的竹荪等供奉看着眼前这群流光溢彩的人,沉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竹荪轻叹了口气,回望了一眼风穹洞的方向,快速做出安排,命令其余供奉们各司其职,竭尽所能救护能力所及的生灵们。
无论是植物、魂兽,还是他们不太喜欢的人类。
在人力无法抗衡的天灾面前,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了。
就像当初戴沐白说的那样,的确有贪婪的人类存在,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而且,如果没有任何作为,等到风神回来,竹荪这个大供奉也算是做到头了。
小舞他们已经记不清撑了多久了,甚至连抬眼看看头顶云层的力气都没了。
眼下,说上一句以他们五人之力撑起整个斗罗大陆的生命体系都不为过。
如果只是粗略地、大范围地掌控,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小舞一个人就能做得到。
但现在他们却实实在在地希望每一个生灵都活着。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的、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痴人说梦的愿望。
斗罗大陆上的生灵数以亿计,遍布在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的每一寸土地上,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叫得出名字的,有连名字都没有的。
想要每一个都活着,这怎么可能?
但他们就是要做这件不可能的事。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实在是做不到“放弃”这两个字。
放弃一个,就会放弃第二个,放弃了第二个,就会放弃第三个,放弃了第三个,就会觉得“反正已经放弃了那么多,再多放弃一个也无所谓”。
不能开这个头。
一个都不能。
因此这要消耗的神力和精神力便是成倍数的增长了。
过程中白沉香几次吐血,眼前发黑晕过去三次,又被朱竹清的神力唤醒了三次。
她的精神力已经完全空了,一点都不剩。
“香香,来。”
朱竹清掏出几根香肠递了过去。
这是奥斯卡临走之前留下的,每根香肠都准备了一些,本来是想着给大伙儿换换口味,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白沉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甚至香肠都是被朱竹清用神力托举着才送进嘴里的。
骤然间,干涸的识海突然涌进一大波精纯的精神力。
它们从识海的入口涌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涌向识海的最深处,那里是精神力诞生的源头,是白沉香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那里太深了,太远了,太危险了,她从来不敢去,也没有能力去。
但那些精神力去了。
它们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识海最深处那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白沉香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一道强烈的、灼热的、像是要把她的颅骨从中间劈开的力量,从识海深处喷薄而出,沿着她的神经,沿着她的经脉,沿着她身体的每一条通道,向四面八方扩散。
很疼,但可以忍受。
白沉香的眼睛都亮了,她有预感,这件事情结束,自己的精神力一定会有一个更高的提升。
不仅是白沉香,其他几人也在连接其他生物的过程中,无形之间对分心控制有了一些感悟。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收获。
分心控制,本就是同时做多件事的能力。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大多数人在同一时间内只能专注于一件事,做得好的可以两件,但到了三件、四件、五件,大多数人就会顾此失彼,哪一件都做不好。
而他们在做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几件”的范畴。
每一个生物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生命频率,自己的承受极限,自己的需求。
这就意味着,他们在连接每一个生物的时候,都必须为它单独调整自己的频率,单独控制输出的量,单独判断给予的节奏。
不能千篇一律,不能批量处理,不能用一种方式应对所有的生命。
他们必须同时处理成千上万个“单独”。
每一个都是一道题,每一道题都不一样,每一道题都需要他们全神贯注地去解答。
而他们只有一颗大脑,一份注意力,一个“自己”。
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练。
一遍一遍地练,一次一次地试,一个一个地错。
错了就改,改了再错,错了再改。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精神力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成长。
直到天空恢复如初,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澄澈湛蓝,他们那一直紧绷的注意力才逐渐平复下来。
“结束了?”
唐三和戴沐白算是五人里唯二还能保持正常行动的人,两人先后朝着头顶看去。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的任何一个晴天一样。
蓝色的底子,白色的云,金色的太阳,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在天空中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没有红光,没有金光,没有灼热的气浪,没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那种“天要塌了”的恐惧。
就是很正常的天空。
但此时此刻,大家心中却都感慨万千。
“看来胖子他们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与原来相比放大了两倍的阵法收回,小舞虚弱地朝后倒,正好靠在唐三的怀里,疲惫地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温暖,连这风幻谷中的阴冷都驱散了几分。
“他们真棒啊...”
小舞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
强压瞬间消失,之前一直撑着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小舞几乎是立刻昏睡过去。
唐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双臂略微收紧了些,也跟着点头。
“是啊,他们真棒,我们真棒,在这大陆上生长的每一个生灵都很棒。”
在这场完全没必要的“天灾”下,的确有不少植被和低修为的魂兽死亡。
狠心点说,这是物竞天择。
这句话很冷,冷得像一把刀,但它是对的。
在这片大陆上,每一天都有生命在死去,每一天都有生命在诞生,死亡和诞生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谁也离不开谁。
有的物种会灭绝,有的物种会崛起,有的个体会被淘汰,有的个体会成为强者。
这就是自然,这就是规律,这就是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的法则。
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任何人。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的生命在奋起反抗。
这件事情他们五个是最有发言权的。
这并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拯救,而是双向奔赴。
这个认识,是在天坠火结束之后,在小舞靠在唐三怀里昏睡过去之后,在唐三说出那句话之后,才慢慢在其他人的心中清晰起来的。
如果不是它们强大的求生意志,哪怕他们史莱克七怪全员在场,能得到的结果也不一定会比现在更好了。
拯救的前提,是被拯救者愿意被拯救。
是活下去,大家一起活下去。
这也是他们一直践行着的心愿。
也正是因为如此,马红俊才会毅然决然地想办法前往神界,去见菲尼克斯一面。
当通讯终于连接上的时候,马红俊先听到的是戴沐白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离通讯珍珠比较近的原因,风幻谷一向引以为傲的狂风,竟是半分也听不见。
“戴老大,这大白天的就这么干不好吧。”
戴沐白有些疲惫地靠在石壁上恢复体力,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岩石,双眼半阖着,视线有些涣散。
他明知道马红俊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却又没什么力气反驳他。
“去你大爷的。”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骂出来的话了,再说一句的体力都没了。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马红俊,在察觉到对面的气氛不太轻松之后,也收敛了神色。
他没有问,奥斯卡和宁荣荣也没说话。
通讯珍珠的光芒在三人之间微微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
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一定和他们有关。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胖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我...”
戴沐白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朱竹清和白沉香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差,此时正被七供奉竹岩照顾着。
唐三全神贯注地望着睡着的小舞,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不过没有例外,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没劲儿说话,但是有力气吃瓜。
“咳,我们都挺想你们的,尤其是香香,可担心你了。”
对于戴沐白的嘴硬,朱竹清只是笑着碰了碰身旁人的手臂。
白沉香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但好像扯到了哪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冲着戴沐白的方向看过去,又点点头,示意不用在意自己。
毕竟这话说得也没错,她的确很担心马红俊。
奥斯卡抓了一把头发,他很想知道斗罗大陆那边发生了什么,可现在也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谁也不能确定下一秒会不会就有成群结队的神祇来食神神殿把他们抓走。
惩处他们倒是不怕,只是担心被扣留在神界,彻底回不了家了。
“我们刚才尝试在神界搜寻风神前辈了,不过没找到,她没有回风幻谷吗?”
“没有。”
戴沐白实在是不想多说一个字,能回答得多简单就多简单。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脑子里胡思乱想。
还风神呢,十几天了,除了他们几个之外,风幻谷再也没有半分神力波动。
“所以风神前辈人呢?”
宁荣荣蹙着眉头想着阿涅弥伊可能出现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这一听就是在自言自语,不用他们浪费力气。
“要不,我们去找神王?”
“你是疯了吗?”
马红俊没好气地冲奥斯卡翻了个白眼。
他是没吃香肠所以疯了吗?
到底是哪里的自信和勇气让他能说出这个答案的。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不过是下下策而已。”
三人之中,就要属宁荣荣的脑子好使,听见她这样说,马红俊那些还要继续吐槽的话倒是都咽下去了。
最稳妥的方案肯定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但如果真的找不到风神,他们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找神王,也算个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