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福康殿内,龙涎香独有的甜味柔润微妙地飘散在空气中,令人闻之心生安宁。
一双柔夷正轻巧地替皇帝推拿着肩颈,让近日因朝事头痛不已的宇文启,难得有了片刻的舒缓。
宇文启知道,他终究是老了。
父皇当年留下的朝堂,着实是内忧外患,乌烟瘴气。内有宰辅李琅,利用曾任礼部尚书之便,舞弊科考拉拢人才,培植势力权倾朝野,六部皆为其马首是瞻;外有将领各怀鬼胎,拥兵自重。好不容易太子妃的远亲里出了个能打仗的族兄,却又因临阵投敌被揭发,判了个满门抄斩。
亏得父皇纵情声色,早早掏空了身子,半生才只得他这么一个皇子。否则,以这帮无视民生凋零、只顾争权夺利的权臣野心,只怕他若想登上大位,也必得经一番苦战。
待他肃清朝堂,收回兵权,大庆隐隐可见中兴之望时。回身望去,一路陪伴的那些同行者,韩相,储蜃,还有舒窈……却早已不在了。
年过五旬的宇文启已逐渐感到了不支。那些被他压制着的、他知道或尚且不明的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如今他不过病了两场,竟有人打起了刺杀皇子的主意。
宇文启暗暗叹息。
舒窈,当年朕许你的盛世之诺,恐怕在见你之前无法兑现了。惟愿我们的璟儿,可以替我们做到。
当年,为了平衡朝堂诸方势力,宇文启在迎娶了夏氏为正妃后,又被迫将其他人收入府中。后来,两个嫡子次第降生,他终是不便再阻止其他妾室拥有自己的孩子。
因着族兄被判满门抄斩,夏氏一惊之下心悸发作。临终之时,她紧紧拉着宇文启的手,拼着大不敬的罪名也要嘱托他,将来万不可因着怜惜她,早早将宇文璟立为太子。
宇文璟年幼体弱,又无强有力的外家支撑。一个没有母族护着的太子,在这深宫与前朝的势力交错之下,只怕早早就被绞杀了。
宇文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哪里会不答应。因此,即便身为皇帝,他也只能耐心筹谋,一点一点地将这江山交到宇文璟手中。
……
“陛下?陛下?”梅妃轻声唤他。
见他已经睡了过去,她便停下手,取来薄毯给他披上,脚下无声地退了出去。
——————————————
午后,宇文湛又跑来二哥府上蹭甜食了。顺便他也想跟宇文璟商讨一下,有关户部工部渎职贪墨一案的事宜。
一下拔出两颗钉进朝堂血肉的钉子,三皇子又被禁足府中思过,宇文湛只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二哥,这次全靠你思虑周详。”他喝了一口茶汤,慨叹道:“数年的布局,终是让咱们成功了!我这连着几个晚上,可都是一夜无梦呢。”
宇文璟微扬嘴角,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妓子,我已着人为她销去奴籍,好生安置了。”宇文湛说着,转头又去夸侍立一旁的风铉:“这回能这么顺利找到账本,风铉,你们兄弟俩功不可没啊!”
“不敢当四殿下称赞!我们只是依二殿下推断,按图索骥罢了。”
宇文璟摸了摸飞羽的头,看向风铉点点头道:“你们的确干得不错。”
风铉惶恐地低下头,心里却一阵狂喜。
若不是弟弟风冀侥幸得了有这么个账册的消息,哪那么容易成事啊。能得到自家殿下赞许,真是难得!
“对了,二哥。今日父皇让你去长河一带巡视灾情,这一去没三四个月,怕是回不来吧?你可得多带些人手,那边刚刚遭了灾,只怕治安不大好。
“唉,其实那地方名山大川很是不少。可惜现在遭了灾,恐怕你也没心思看了。
“哦对,服侍的人可不能少。眼看着要入冬了,往年这个时候你有咳症,可不能马虎啊!
“啊,这回除了知雪,你要不要把阿妧也带上?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应该也会想出去逛逛吧,路上还能给你做些小食什么的……”
弟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宇文璟只是坐在一旁,眼里自始至终噙着些笑意,静静地听着。
说话间,夏妧已将甜食送了过来。今日,她为两位皇子做了椰子盏。
这椰子是稀罕物,向来也是只喝汁水,椰肉取出做蓉制糕。宇文湛只不知道,原来它还能被做成这般入口即化的豆腐模样。为此,他看向夏妧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赏。
一旁站着的夏妧却被他看得心里一动。
她之前就想过一个问题。假如宇文湛是最后登上大宝的人,那有没有可能,这整场刺杀根本就是他的手笔。
假意同时遇刺,实则只是除掉二哥。又可博取皇帝的怜惜,将感情转移到这个与二儿子最亲近的四儿子身上。而且他如此熟悉二皇子府,安插探子最是容易不过。
这样想着,她看向宇文湛的眼神就多停留了几分,令他心里一阵诧异。
一旁的宇文璟突然开口了:“这些都端下去吧。”
“是。”夏妧闻言赶紧收回目光,上前将碗盏收好退了出去。
出门一看她才发现,今天殿下好像用的特别少呢。是不喜欢吃椰子冻吗?
天气开始凉了,怕入秋干燥,她还特意放了些杏仁粉,想给他润润肺的。
夏妧心里有事,脚步就慢了下来。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一回头,却是宇文湛跟了出来。
夏妧有些紧张地看向他,握着托盘的手心渐渐湿润:“四殿下,您找我吗?”
宇文湛停在三四步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无事,只是想问问你,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夏妧心下稍安,咬了咬唇,看向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就是怕说错什么。万一他是刺客的主人,那她可就要露馅了。
“我……”宇文湛刚要开口。
“明澄!”
宇文璟突然出现在回廊处,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是说去我书房取字帖吗?怎的还在此处。走吧,我随你同去。”他说着便走到二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宇文湛望向夏妧的眼神。
宇文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啊。”
夏妧忙在他们身后施了一礼,转头快步往小厨房去了。
她不无自嘲地边走边想,作者应该不会安排主角有刺杀兄长这么扭曲的价值观吧。还是收回天马行空的念头,好好盘盘其他人才是。
另一边,两位皇子并肩踱着步穿过回廊,慢悠悠地往书房走去。
宇文璟拂开一支横生的枝叶,状似随意地问道:“适才你与阿妧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问问她习不习惯。”宇文湛耸耸肩,想了想又摸着下巴问道:“二哥,你觉得阿妧,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
她刚才看自己那个眼神,总觉得好像有点什么。
宇文璟暼了他一眼,目视前方说道:“明澄多虑了。阿妧幼时脑子受过伤,看人容易发呆。”
“哦。”宇文湛悻悻地低下头。
宇文璟却想起了刚才她看向四弟的目光,心里无端有些不自在。许是他一贯不喜这些敢打皇子主意的小娘子吧。
———————————
当夜,盼夏急匆匆地跑回屋里,语带羡慕地告诉夏妧。这次二皇子到长河一带巡视灾情,除了知雪,还会带上她同去。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来了书里这么些天,一直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里,爱旅游的夏妧早就憋闷不已了。
而且出去一趟,正好可以看看,那些隐秘的小纸条还会不会出现。由此也能缩小卧底的嫌疑人范围。
真是一举两得。
第二天,知雪送了两件厚冬裙过来。夏妧正愁衣裳不够呢,接了衣裙就要谢她。
知雪捂嘴一笑,促狭地望着她道:“阿妧可别谢我!是殿下的吩咐。你跟我们这些经年的老人不同,府里没来得及给你制冬衣。殿下特意命人给你取了两件成衣来。一会儿你赶紧试试,看合不合身!”
见夏妧还在发愣,她又凑近些道:“殿下这是怕你出去要受冻呢。对了,靴子过两日也会送来,到时候记得带上啊!”
知雪说完,轻推了她一下,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就跑了。
夏妧站在门前,望着知雪轻快的背影,只觉得手里的冬裙有些压手。
原来殿下是这样恤下的人啊。
救了她,收留她,还给她送衣服。这样好的人,四殿下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可她想了想光风霁月的宇文湛,又觉得不大可能。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该不会真被她乌鸦嘴说中,是宇文璟身子扛不住,自己先挂了吧?
这么一想,夏妧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以前听院长奶奶说过,这种七八个月的早产儿,一般呼吸系统发育不太完善,最怕飘絮的春天和干燥的秋天了。在古代,一个肺炎可能就要了人命。
夏妧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多想想办法,给他做些止咳润肺的甜品吧。
院长奶奶还说过,人在九岁以前吃过的东西,长大后也会一直喜欢吃。要是九岁前没吃过,那以后的接受程度就难说了。
夏妧的口味,就是源自小时候院长奶奶给她们做的各种小吃。没想到宇文璟居然会喜欢。既如此,也是一场缘分。
当下她便决定,当好他的膳食营养师,争取让他活长一些!
这几日,宇文璟一直忙着整理随行书卷账册,每日都忙到戌时才歇。
明日要出发了,他还坐在书案前,将长河一带的灾情奏报都清点了一遍,又仔细研究了巡视路线和附近州郡的水文地理,一直忙到亥时已过,才起身回屋就寝。
经过回廊,他隐隐看见小厨房那边还有火光,想了想,还是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只见夏妧正蹲在小土窑前,断断续续地往里送柴火。温暖的火光,为她的小脸笼上了一圈柔美的光晕。
阿妧做吃食的时候总是尤为专注。
宇文璟忍不住心想,这样的小娘子,应该不是刺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