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待到第二日出门,瞥见那个正提着裙角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登上后方马车的身影时,一向不苟言笑的宇文璟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夏妧还是头一回坐这么久的马车,又因为宇文璟着急赶路,车队行进速度较平常快得多,待傍晚抵达驿站时,她已经把胃都吐空了。好在一路有知雪照顾,可即便如此,下马车时,她腿还是有些软。
知雪替宇文璟布好了席位,就跪坐一旁煮起了茶。夏妧趁着这点功夫,赶紧跑去后面打来井水洗脸。
沁凉的井水敷上额头,她的精神头儿才算回来了些。她整整衣裙,去后厨将连夜制作的小食装盘送了过来。
宇文璟觉得,眼前这青花小碟里盛放着的小方块,看上去似乎要比寻常的糕点轻盈松软上许多。
他抬头望向面有菜色的夏妧,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适才说这叫什么?”
“回殿下,这叫蛋、糕!”夏妧忍着胃里的不适,轻声答道。
为了感谢他的赠衣之情,夏妧昨夜琢磨了好一阵。宇文璟胃口不好,颠簸了一天肯定吃不下太结实的东西,所以她决定熬夜赶做一块大蛋糕。
面包窑烤出来的蛋糕,会比蒸锅蒸出来的水分少,放久了不容易软烂。到了驿站,她又去后厨将蛋糕分切了小块,端上来给他做下午茶。
小蛋糕配上热茶汤,他看了应该会比较有食欲吧。
宇文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糕”,试着送进嘴里。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稀奇得很,只觉口感绵密,甜而不腻。
就着知雪煮的茶,这蛋糕不多时便让他吃掉了一半。
夏妧看他吃得虽慢,却也一口口地吃完了,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厨子的满足感。
天知道她在没有电动打蛋器的情况下,为了把奶油打发,费了多大的功夫。即便是加了白醋,她也还是打到手软,第二天早上起来,连腰带都险些没力气绑。
这样又行了几日,夏妧的小脸儿都瘦了一圈。
这日,宇文璟用完下午的小食后,便照例回驿站的房间里休息了。
知雪伺候他歇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回到下人的房里。看了看时辰,她知道,夏妧一定还在厨下准备明日的茶点。
殿下胃不好,只能少食多餐。平日小厨房里的火能一整日留着,可到了路上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即便每日在马车上吐得昏天黑地,夏妧晚上也还是坚持去厨下忙活。
望着她空空的床铺,知雪想起殿下说的话来。
适才,她刚给殿下铺好床,准备把灯移到床头,好让殿下就寝前还能看会儿公文,就听见他问道:“赶路很辛苦吗?”
知雪一愣,连忙站好回道:“回殿下,奴婢们不辛苦。”
宇文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公文道:“那为何,你们的脸色如此之差。”
知雪摸了摸脸心想,她的脸色应该没有很差吧,不过阿妧就……
“之后赶路,你们轮着随我同乘,歇一歇吧。”宇文璟的马车比她们的马车要舒适得多,也平稳得多。
知雪受宠若惊之余,很快反应过来,忙道:“谢殿下\体恤!只是知雪早已习惯乘坐马车,并不觉如何辛苦。倒是阿妧,她初次远行,想必一时难以适应。不如就让阿妧随殿下同乘,也好时时服侍。殿下以为如何?”
宇文璟没有回答,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知雪知道,殿下这是允准了。不仅如此,若她猜的没错,这才是殿下的本意。可她又想,阿妧的身份如此,难道殿下竟真对她生了什么心思吗?
折腾了一天的夏妧从厨房回来,正要倒头就睡,知雪忙把这事告诉了她。不用说,她又是一阵星星眼感动。
这么好的领导上哪儿找啊!
她决定,一定不能让他死得那么早,更不能让男主角害了他。
虽然这男主角看起来,可能比夏妧还要紧张他。
次日,美\美睡了一觉的夏妧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早早起来跟知雪一道,服侍宇文璟用了早膳,便随他一起登上了皇子乘的马车。
夏妧这回真是开了眼了。
啧啧啧,真是任何一个世界里,有钱人都喜欢开好车啊。瞧这厚厚的地毯,瞧这牢牢的桌案,瞧这宽宽的座椅,瞧这大大的窗户……
宇文璟看着正四下打量的夏妧,失笑道:“很稀罕吗?”
夏妧闻言赶紧回过头来,垂首肃容回道:“阿妧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宇文璟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没再说话,闭目养起神来。
驿站的床铺还是太硬了,他昨夜没有休息好。为了赶路,今晨他又起得早了些,此刻便有些困倦。
夏妧见了,十分识趣地跪坐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道是不是车子好的缘故,今日她真的不怎么晕车了,还能悄悄地撩起车帘来看看外面的风景。
夏妧之前问过盼夏,发现大庆国土跟中华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太一样。想想也对,都是作者虚构的嘛。
大庆的都城在温暖的江南水乡,而这次决堤的鲁州,是在北方的长河流域一带。那里土地肥沃,是大庆的主粮仓之一,丰年里百姓收成很是不错。只是长河汛期容易发大水,历史上屡次改道,今年更是拐了个大弯,害得周边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凉爽,道路两旁的树叶也都黄岑岑的,很是好看。
只是这样的好景色,今年颗粒难收的灾民们怕是无心观赏了。
夏妧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宇文璟听得她叹气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向她。只见她手指勾着帘子,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咳咳。”他轻咳了两下。
“殿下,您醒了。”夏妧回过头来,脸上关切的神情不似作伪。
不知怎的,他就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夏妧想了想,从座椅下的陶缸里取出一把小执壶来。只见她往几上放了一只官窑粉青小茶盏,又从小执壶中倒出一些清清浅浅的液体,递过来时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是……茶汤?”宇文璟拿过闻了闻,见其虽有茶香,却无沫无饽,心中暗暗称奇。
夏妧微微一笑:“回殿下,这只是茶水。虽不如知雪煮的茶汤那般醇厚,但是赶路的时候喝上一杯,也可暖胃提神。适量饮用,还可健脾消食呢。”
这里的人习惯煮茶喝,可山路颠簸,风炉在车上并不安全。所以夏妧想了个法子,寻了把小小的执壶当现代的茶壶,又将掰下来的茶饼拿纱布包了,放到里头泡出茶水来。再把执壶放进碳缸暖着,就当是保温壶了。
宇文璟低头喝了一口,顿觉唇齿生香,通体舒适。他两口喝完一盏,放回几上,向夏妧点点头:“阿妧有心了。”便不再说话,拿起鲁州的风土书卷读了起来。
夏妧也安安静静地坐回一旁,只是不时地为他续上一盏热茶。
一卷看完,宇文璟直了直有些僵硬的脖子,端起茶盏时抬眼发现,夏妧已经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宇文璟解开了身上的披风,轻轻地为她搭上。
凉风会从缝隙处钻进来,睡着的人容易着凉。
尽管心里还有疑虑,但这般温馨的时光于他而言,实在太久未曾有过了。
母后抱憾而逝,朝堂暗潮汹涌。父皇早已心力交瘁,而他自己的力量却还不足以断绝他人的妄念。
十多年来,宇文璟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可今日,在这小小的车厢里,他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不知不觉就到了驿站,宇文璟看着还在熟睡的夏妧,想了想,还是将披风抽去,放在了一旁。
已经更加往北了,风灌进来,虽算不得冷,但还是激得睡着的夏妧一抖,人也就醒了。宇文璟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马车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夏妧这才发现,她竟睡了大半路,几上的茶都凉了,当下便有些惶恐地看向端坐一旁的宇文璟。
后者没有看她,径自起身下了车。夏妧赶紧整整睡皱的衣裙,也匆匆跟了出去。
这里距离鲁州已经很近了,空气中的水分也少了些。她拢了拢衣襟心想,该开始给殿下炖秋梨了。
晚上,夏妧端着秋梨盅,刚走到宇文璟门口,就听见里面响起了低低的谈话声。她听了听,好像是在谈论/公务,一时不太好敲门进去。
宇文璟已尽量压低的声音还是又气又急:“……现在已是九月,怎么可能会起瘟疫?!”
夏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当下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只听风铉也压低声音说道:“属下也是不敢相信!虽说伏秋大涝之后易生瘟疫,可是最闷热的时候都过去了,怎么这个时候起来?那鲁州刺史也是说不上来。
“不过,他已安排医户及早救治病患,也将城内水源撒灰杀毒。但城郊流民众多,已经开始出现譬如寒热交加、头痛呕吐及面赤气促之症,只怕一时不好压制啊。
“邹刺史知道殿下已在路上,更是担心有损殿下玉体,故特遣快马来报。还望殿下尽早定夺!”
“哼!”宇文璟冷笑道:“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全须全尾地回去。便是回去了,也须得灰头土脸的才好!”
原本皇帝只是想给他一次恤下爱民的露脸机会,临到地方了却变成感染瘟疫的致命威胁。
去吧,皇子金贵,要是有个好歹,只怕遂了不知谁的意,至少那神秘的刺客主子肯定是喜闻乐见。不去吧,这都到城下了,要是在天下人面前露了怯,以后还有什么资格谈治国安民。
夏妧心道:可不就是有人不想让你好过嘛。
她咬了咬唇,轻轻敲响了门扇。
屋里静了一瞬,宇文璟的声音沉沉传来。
“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