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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无主之仆 作家zKVV2M 4976 2024-11-12 20:53

  次日一早,阿霖带着一行人往山阴县出发。一路上,风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他发现,阿霖虽没进过学堂,但人却挺聪明。就好比这骑马,他只是出门前教了几天,阿霖便能骑着匹小马赶上队伍了。

  因为山间寂静,坐在马车里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只听风铉问阿霖,山阴县和山阳县哪个更富裕,读书人更多。

  “怎么说呢,我们山阳县诗书耕读的人家比他们要多吧。可山阴县的人做生意的多,那些赚了钱家里却没有儿子的,也会来我们县招婿。想着供出个把秀才举人来,就能光宗耀祖了。”

  “哦?那这么说,还是山阳县的读书人多啊。就好比阿霖你,我看也识得挺多字的。”风铉笑道。

  阿霖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家是城郊的,家里倒是没什么人读出来了。不过以前隔我们家不远,住了位举人窦相公。他学问很好,人也很好,就是他教了我认字的。唉,可惜后来……”

  “后来?后来怎么了?”

  “后来有一年,大概四五年前吧,窦相公去京城参加会试,窦娘子怀着身孕在家跟婆母同住。谁知一夜之间,竟双双死在了家中。等到窦相公考完,闻讯赶回来时,尸体早已放不住,由县里主持着先行下葬了。后来,窦相公也不知去哪里了,唉……”

  一想到美貌又善良的窦家娘子,还有和蔼可亲的窦老媪,阿霖暗暗叹了口气。

  风铉听得眉头一皱:“这人命官司,县里难道也没有个说法吗?”

  阿霖摇摇头:“官府也有差人来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名堂来。最后断了个山贼入室劫货,因见窦家娘子貌美,突生歹念,便犯下杀人恶行后遁去了。可是人海茫茫,上哪里搜捕几个也不知长何样的山贼去,唉。”

  风铉一拳锤在马鞍上,忿忿道:“真是岂有此理!这县令分明是草菅人命!”

  阿霖想了想,凑过去接着道:“说来也怪,那一年,县里的张员外家也被山贼入室劫货了。

  “幸亏那天,张夫人带着儿媳孙儿去了庙里进香,因遇上大雨,便住在了庙里。那晚啊,张员外和长子就在睡梦中,被人一刀给咔嚓了!

  “两个案子后来都是不了了之。所以我们都说,县令老爷就是个糊涂蛋,断不了的案子就胡乱诌个山贼出来顶上。可听说啊,人家上头有贵人。所以后来,他也还是太太平平地致了仕,回乡安心养老了。”

  夏妧在马车上听见这段,无声叹了口气。

  宇文璟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山阳县前些年的官吏考核,吏部都是有底的,断过的案子也一样。等回了京,让人查一查便是。”

  四五年前的案子,还不算什么积年旧案,只要有心,总能查出点什么来。

  夏妧抬头,感激地望向他道:“多谢殿下!若真能找出恶徒,还死者一个公道,也是他们的福分了。”

  宇文璟被她看得耳根一热,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停车。”他突然吩咐道。

  夏妧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几个流民正在道旁步履蹒跚地行着路。

  风铉闻言赶紧让车夫勒住马放下脚凳,宇文璟掀袍下车,走了过去。风铉也下马跟了上去。夏妧忙提起裙角下了车,垂手站在车边。

  那几位应该是一家人。一对满面风霜的老年夫妇,带着两个神色茫然的孩子。少年看着八/九岁,少女大些,估摸着有十四五岁了。他们身上的素服都已被风尘雨水染上了层灰色,脸上满是饥饿与疲惫。

  见有贵人模样的郎君走来,他们也停住了脚,有些忐忑地站在那里。

  宇文璟向老汉拱手一揖,温声问道:“在下江陵喻氏,到鲁州一带行商。敢问老人家是从何处来?可是去往鲁州城避难?”

  老汉也拱手道:“老汉姓左,一家人在禹县务农。喻郎君说的不错,此番禹县也遭了灾,我们正是打算去鲁州城寻亲避难的。”

  宇文璟又道:“禹县的灾情亦如此严重吗,竟无法等待救援?”

  左老汉叹口气道:“喻郎君有所不知。我儿……”他眼圈红了红,接着道:“我那儿子年后身子便不大好了。连着几年大水,家里耕的地都淹了,哪里还有什么收成。两个孙儿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食不够,他竟怎么也不肯再进食。洪水来时,我们那会水的儿媳冒险游回家里,看能不能再抢出些能吃的东西,结果赶上一个浪头,人也没了……”

  说到这里,一旁的少女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左老汉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有个侄儿在鲁州城里做事,每年也有书信往来。前阵子,他派人送信来,说是听说了禹县受灾的事。他说,现下鲁州城里来了贵人,有了粮食,让我们过去寻他。我们想着,地没了,孙儿还没长成,不如就去投了他,以后也好有个长远。”

  宇文璟听完,暗自长叹。一场大水,百姓竟至绝食相救的地步,这是治国者的无能啊……

  他望向脚下,左老汉一家人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两个孙辈瘦的竹竿儿似的,二位老人明显也是强撑着在前行了。他回头召来车夫,吩咐他将车上行李取下,调头送左老汉一家人去鲁州城。

  夏妧听了,忙帮着把行李拿下来给侍卫他们,还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双簇新的靴子,交给那个少女。

  见少女不肯受,夏妧便握起她的手柔声道:“小娘子,在我的家乡有句话。女子一生之中,总要有一双合穿的鞋子,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小娘子的爹娘虽不在了,但人生路还长,千万要珍重啊!”

  左老汉一家千恩万谢着上了马车,宇文璟还吩咐给他们备些干粮和水,这才让车夫驾着马车往鲁州城去了。

  风铉让人腾出一匹骏马,牵到宇文璟身边。后者接过缰绳,回头去看身后还在发愣的人。

  夏妧还没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乘一骑”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她眼前——

  她根本不会上马。

  事实上,望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四脚兽,她连扯着马鞍装一装都不敢。

  宇文璟见她一动不动,皱了皱眉,还是问道:“阿妧不会骑马?”

  夏妧只好硬着头皮,十分对不起她身为一个刺客嫌疑人的身份,点了点头。

  宇文璟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靠了过来。他让夏妧攀住马鞍,把一只脚套进马镫。等她做好这些,他突然伸出手,扶住她的腰往上一托。夏妧身子一腾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稳稳坐上了马。

  原来坐在马上是这么高的啊!在她原来的世界里,骑马还不算一项寻常运动,她也从来没有试过。骤然高出地面许多,她赶紧伏在马背上,这才感觉心里安定点。

  和明显不会骑马的夏妧相比,宇文璟就从容多了。只见他脚踩马镫,长腿一跨,一个翻身就轻巧地坐在了夏妧身后。他的靴子袍角因为刚才下车步行,已经溅上了不少泥点,却丝毫不损他此刻的潇洒英姿。

  “你一直趴着,我没办法拉缰绳。”宇文璟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妧闻言,只好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宇文璟见她坐好了,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训练有素的骏马立即抖擞精神,昂首挺胸地迈开四蹄向前行进。

  惯性让夏妧一不留神就往后仰去,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周围的侍卫立即垂下了目光。

  她不出意料地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努力直起身子。可是再怎么腾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还是近得令她心慌。

  宇文璟唇角一勾,也抓住缰绳,稍往后仰了仰身子,心下暗笑。昨夜众目睽睽之下不是还敢抱他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就如此紧张了?

  他低下头轻声问她:“那个阿霖,你是想带他回京吗?”

  夏妧闻言一怔,她没有想过宇文璟会就这个事情征求她的意见,一时竟连心底的紧张都少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还是说道:“回殿下,阿妧觉得,风将军说的有道理。阿霖没有功名家世,到了京城也不过是为人奴仆,虚度一生。倒不如,在邹刺史手下谋个差事,为民做些实事。想来有殿下的吩咐,邹刺史也不会怠慢他。将来若有幸,攒下了些功绩,也好谋个一官半职,有些成家立业的本钱。”

  一些无品级的小吏官职,只要地方官愿意招揽,也可以取得。兢兢业业长长久久地做着,也算是吃上了皇粮,不愁将来娶妻生子,养家糊口。

  宇文璟听了她对阿霖的安排,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受用的,便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他想了想又附耳过去问道:“那阿妧呢?你就不怕,虚度一生吗?”

  夏妧心想,她怎么能一样呢,她的目标就是虚度一生啊!而且她这也不是为人奴仆,而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心里这么想,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她摇摇头,垂下眼小声地回道:“能服侍殿下,是阿妧的福分,并不觉得虚度。”

  宇文璟垂下眼睛,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耳朵,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

  今日是十五,皇帝依例到皇后宫中用膳。

  皇后让人给他添了一碗紫薯百合莲子羹,笑着道:“陛下,这莲子还是今岁盛夏时节,从碧云国寺里的莲塘中取来的,您尝尝味道如何。臣妾这个秋日里吃着,觉得很是清心呢。”

  今年夏天,皇帝身体欠安,循例前往碧云国寺为苍生祈福一事,就交由三皇子代劳了。

  为着户部工部的大案,皇帝将三皇子禁足府中已有数月。眼看就要过年了,皇后怎么可能看着亲生骨肉遭的罪要跨过年去。她按捺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耐不住来求情了。

  皇后的祖父,前任礼部尚书、后官至宰辅的李琅,当年利用科举之便,拉拢培植了大半个朝廷的势力,连宇文启都不得不为了平衡朝势,娶了李柔嘉为侧妃。李琅还跟时任兵部尚书的孙毅之联手,压得他好长时间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死了李琅,趁着他最得意的学生曾文泰通过内斗上位,接任礼部尚书之位不久,还忙着收拢老师留下的人脉之际,宇文启借着陶炜主动回京之机,在一片人心涣散之时撤换下了孙毅之,这才算将兵部稳在了手里。

  可曾文泰能在李琅众多的门生故吏之中脱颖而出,也算是个人物。他只用几年,便将李琅的人脉保留了大半。因此现今朝廷之上,曾文泰仍然举足轻重,不容小觑。

  今日早朝,曾文泰就奏请皇帝下令,由一位皇子来督办明年二月的春闱。

  宇文璟还在长河巡视,宇文湛手上有着两部的大案以及搜捕生死未知的周驰海一事,五皇子宇文恪只是个稚龄孩童。放眼望去,除了朝政经验丰富的宇文茂,实在没有其他皇子可以担此一职了。

  前朝后宫一起发力,他这个皇帝,难道真能揪着没有实证的皇子不放吗。何况,宇文茂虽然跋扈了些,但到底也是在宇文启跟前养大的。

  皇后善妒,但确实生得美艳无双。故而诸位皇子之中,宇文茂的长相也最为出色。宇文启年轻时,璟儿体弱心郁,湛儿调皮顽劣,也就是这个粉雕玉琢的茂儿,自小聪明伶俐,也算哄得他有过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光。

  因此,虽然宇文茂看人眼光不佳,又惯常嚣张跋扈了些,但皇帝也不愿太过苛责。何况即便这孩子受人挑唆,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可有皇帝压着,加上宇文璟的势力又不断扩大,也不怕他翻出什么浪来。

  于公于私,皇帝也愿意抬一抬手,把这个禁足许久的儿子给放出来,揭过此事。

  皇后看皇帝只顾喝着汤羹,却不说话,心里一时也是没底。

  半晌,皇帝才说道:“茂儿在府中禁足,也有些时日了吧。若是诚心思过了,下个月便去礼部,跟曾文泰把春闱的事情办起来吧。”

  皇后一听,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谢恩。她忽的想起一事,又柔柔开口道:“陛下可知,兵部尚书陶大人家的小娘子,就是那个名唤蓁蓁的,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她也是臣妾看着长起来的,很是伶俐惹人疼爱。

  “臣妾想着,茂儿的王妃如今有了身孕,不便照顾他。可府中总要有个人,管着茂儿的冷热吧。臣妾想着,莫不如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她做了咱们茂儿的侧妃……”说着就朝皇帝望过去。

  皇帝抬眼看向她,随意地道:“璟儿和湛儿尚未成亲,茂儿就考虑侧妃一事,不大妥当。此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皇后咬咬唇,终究还是忍着没说什么,又亲自将擦拭的手帕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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