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妧将《大庆风土记》的册子合上,心底有了一个大致确定的感觉。
作者描述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虚构的,只是版图上不一样罢了。她试着将各州府跟记忆中的中华大地对应了一下,风土人情,饮食习惯,都还是能找到一些端倪。
宇文璟进得房中,就看见她拿着本册子在发呆。
他拿起一旁贵妃榻上的披风走过去,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阿妧在想什么?”
夏妧一怔,很快回过神来微笑道:“看了些游记,随意想想罢了。对了,今日父皇召你入宫议事,回府后便见你一直在外书房和陶大人他们商议。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宇文璟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父皇派去南疆搜寻致人心悸的毒\药,与我此前一般,皆无消息。可探子无意间发现,此前频有朝廷内耗的西戎,近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阿妧可知,与南疆一江之隔的绵越国,他们大王子奔尼并非当今王后所生。随着大王子年岁渐长,两人背后的力量,近年来一直是角力不休。近来,似是大王子的力量不知为何得以占据上风,朝廷内斗竟有渐渐平息之势。故父皇有些担心,召我们前去商议对策。”
夏妧问道:“陶大人曾经镇守南疆,想来对付西戎人应当很有经验吧?”
宇文璟点点头道:“的确。陶大人回京任兵部尚书之前,曾是长期驻守南疆的镇南大将军,跟西戎人多次交手。不仅如此,他还未任镇南大将军以前,就是在南疆作战挣下的军功。
“尤其是三十年前,少年的陶大人就以五百骑精锐先锋,趁夜奔袭敌营烧了粮草,后又在澜水一役杀入阵中,斩首敌方大将,一战成名。因此,父皇对他关于西戎的看法,十分看重。”
“原来如此。”夏妧恍然,又问道:“那此番陶大人有何高见?”
“陶大人的意思,是想调驻守黔州的陶戬小将军领兵前去南疆戍卫,以防西戎人作乱。他言及陶戬自幼随他在军中历练,早已得其真传,且在黔州剿匪之时亦有了实战经验。父皇采纳了他的提议,让兵部尽快拟写调兵文书,并着户部征调军粮。”
说到这里,宇文璟神色有些赧然道:“可是,此前为救鲁州之急,我调用了一些军粮……此番可用之粮只怕不多,只盼南疆不起战事吧。否则,大庆恐怕无力持久应付。”
夏妧猜,这是他罕有的失算的时候。
“玉华,谁也无法未卜先知。鲁州若是无粮,饿殍满地之时,大庆恐怕也难保不生内乱。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需看天意。”她扶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宇文璟长出一口气,像是为自己鼓劲一般道:“阿妧说的有理。不过,天意叵测,恕我不能托付。你不必担心,待我再好好思量,或许尚可占得先机,消弭祸事。”
夏妧温婉一笑:“嗯!”
过了几日,夏妧照着宇文璟的意思,带了着些温补之物,并一根皇帝早年赐下的北地贡品百年野山参,进宫探望梅贵妃。
疏影殿中早已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喜意,婢女内侍举止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大的声响,惹得贵妃娘娘犯了头风,又是一顿棍杖罚下。
尽管施了粉黛,可梅贵妃脸上还是带着些遮不住的灰败神色。她给夏妧赐了座,懒懒道:“阿妧有心了。其实不必送这些与我,宫里什么都有。”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只是现下,我想赐给谁,恐怕一时半刻也是不能了。”
夏妧忍下泪意,尽着晚辈的本分劝道:“逝者已矣。贵妃娘娘节哀。”
“节哀?”梅贵妃自嘲地笑笑,神色间多了几分恨意:“我是怒甚于哀啊!阿妧,旁人便罢了,可你难道真的相信,那个清漪,她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动手?分明是有那厉害的人,借着本宫的手,让本宫亲自……亲自害了本宫的孙儿啊!”说到这里,她已是哽咽难继。
“本宫自潜邸至今,在陛下的后宫里待了也算是长的了,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号人物在!本宫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碧遥进来打断了:“禀贵妃娘娘,瑛妃娘娘前来请安了。”
梅贵妃撇撇嘴,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只抬了抬眼皮道:“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碧遥退了下去。不多时,风华正茂的瑛妃娘娘就环佩叮当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姐姐今日可觉得好些?”
因为夏后早逝,李后自戕,宫里老人实在不多,所以礼部征询了皇帝的意见后,让提了位份的瑛妃也出席了宇文璟和夏妧的大婚典礼。算起来,今天还是夏妧第二次见到瑛妃。
夏妧听陶蓁蓁以前说起过,瑛妃闺名芳儿,原是当年先帝赐给宇文启的秀女。听闻她眉眼间很有些夏舒窈的影子,所以夏氏去后,李柔嘉便明目张胆地厌恶她,放任其他妃嫔挤兑磋磨她。
后来有一回,不知道怎么地,皇帝在疏影殿内饮酒后歇下了,恰巧碰上了来疏影殿找梅妃的瑛才人。可能是酒意上来,迷迷糊糊之间将她错看成了夏氏。
也是她运气好,那次之后竟就有了身孕。因为李后一贯不喜欢她,所以她便跟梅妃更多亲近。等诞下皇子晋了嫔位,她就更扎了李后的眼,也就更加投向同样为李后所恶的梅妃了。
梅贵妃抬手给她赐了座,夏妧跟听她们聊着些花样子和脂粉一类的话题,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盘算午膳还能否赶回府上跟宇文璟一道。
梅贵妃看出她的心思,便道:“阿妧,我身上还乏着,也就没心思留你用膳了。你且回吧。得空,和璟儿一道替我去看看湛儿吧……”说完又是神色一暗。
夏妧只好宽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经过瑛妃娘娘身前,她也屈膝施了一礼。瑛妃施施然还了一礼,对她嫣然一笑。
等回了府,午膳之时,夏妧跟宇文璟提起今日见到瑛妃一事。
宇文璟执著的手顿了一顿,才放下碗说道:“本想待用完膳再与你说的。今日风冀那边查到了一些消息。”
“哦?”夏妧闻言也停了箸。
“你还记得,我让人查去年在摘月楼与你一道的男子吗?”
夏妧点点头。
宇文璟徐徐道:“风冀查到,那人应当就是聚英堂的堂主,你曾经的义父,吕瑛。”
去年那时,鲁晋云徇私枉法尚未东窗事发,吕瑛很可能以探望女儿的名义进京逗留。
他看了看阿妧,见她并无异色,才接着道:“昨夜,我的人在瑛妃的宫殿附近见到一个身影,据描述,与他的身形颇为相似。”
夏妧倒吸了一口凉气。
聚英堂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鲁晋云因为被罢黜出京,阖家也迁出了京城。此时吕瑛断没有进京的理由!
是什么让他坐不住了,要亲自上京城来?
还是他在朝中的那位盟友召他前来?
那位盟友,难不成是那个出身不高,宠爱也淡的瑛妃?
夏妧不自觉地道:“可是……五皇子菜鸡几岁啊……”
先利用二皇子和三皇子两虎相斗,扳倒背后的李氏,再将四皇子的精神摧毁,最后想个法子除去。那么剩下的那个皇子,哪怕年纪再小,也可以由太后在后面把持朝政吗?
可瑛妃又是如何跟吕瑛扯上关系的。
夏妧还没想通此间关节,宇文璟亦是。但二者之间的关系,他有把握慢慢可以查出。只是,关于瑛嫔目的的推断,他却觉得有些过于大胆。
五皇子太小了,即便宇文璟死了,可宇文湛还活着。虽然暂时歇了争斗之心,但未必将来不会重新振作。
这个计划的变数太大,太不周全了。
此外,母后的心悸若真是因中毒所致,那么幕后之人,至少十五年前便已开始布局。瑛妃当年不过十四五岁,显然不足以应付。
现下让他真正心忧的是,这样一个可以悉心布局十数年,毒害先皇后,陷害大将军,刺杀皇子,谋害皇孙,还与西戎人有着不明关联之人,他查遍整个大庆朝廷和后宫,竟一无所获!
一只纤纤素手抚上他的眉心。
“玉华,别急。既然吕瑛已经亲自进京了,可见他们也并不是事事尽在掌握的。”
宇文璟闻言看向她,突然一怔。
“不错。阿妧,他们的计划之中,确实出现了变数。那便是你!”
“我?”夏妧一愣,但旋即有明白过来。
不错。紫鸢就是一个吕瑛他们没有想到的变数。
宇文璟是最有可能扳倒三皇子的人,从紫鸢透露给风冀关于账册的消息来看,吕瑛他们在扳倒宇文茂和李氏一族之事上,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他们等到宇文璟花费数年,已拉下户部和工部的布局完成,静待收网之时,才开始刺杀他。以紫鸢的身手,那日很可能已经得逞。
但是紫鸢,或者说当时已进入紫鸢身体的夏妧,却并没有出手,甚至还进了二皇子府上。其后吕瑛数次要求她动手,却都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最后才会为避免紫鸢不念恩情出卖他们,而让暗藏在皇子府多年的眼线冒险设计杀了她。
只可惜,夏妧不是紫鸢。她数次的举动,暴露了她可能记忆有失,根本不记得幕后之人身份一事。或许也因此,他们暂时不会要她的命。
可以幕后那人的深沉心机,肯定不会放心。所以现下,吕瑛他们可能要冒险将什么惊人的计划提前,因而有了此番他亲自进京的举动。
果真如此,那么……
二人对视一眼。
或许,他们可以设法将幕后之人引出来。
除此之外,夏妧心里其实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看过《帝皇路》这本书的开头,里面说到,紫鸢是被一剑刺中心口的。仔细想来,书里并未说她当场死亡。
从知雪布下众多杀手,只为围杀一个很可能已经武功全失的女子来看,紫鸢的身手可能高得可怕。
假如,紫鸢当日并不是身手不敌,而是有意拿捏着分寸,避过了致命一击,待风铉打扫战场之时发现她一息尚存,再将她作为唯一的活口救下,让她好趁势投靠二皇子呢?
可问题是,紫鸢究竟为何放弃了刺杀宇文璟,还想要投靠他。宇文茂当日在摘月楼听见她和吕瑛争执,莫非那个时候,她与吕瑛的关系就已经有了裂痕?
夏妧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
她是接受唯物主义思想教育长大的人,即便是穿书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也希望求得一个明白——为什么是她?
看过这本书的女人肯定不止她一个,为什么偏偏是她穿了进来?
真正的紫鸢呢,她又去了哪里?难道以她的身手,真的被个胖妇人扇一下后脑勺就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