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文如海丝毫不敢懈怠,眼睛都熬红了。可查来查去,也是这个结果,真是令他气闷不已。
陶蓁蓁生前最后食用的金丝血燕粥里,验出了分量很重的藏红花。经过太医查验,这金丝血燕曾让人拿熬煮的干藏红花细细熏制过。燕窝粥拿了糯米一同熬制,所以本应有的一点点酸甜气味,也跟糯米混在了一起,不易察觉。陶蓁蓁已连续服用了两日,可能是头三个月胃口太差,吃的本就不多,身体不如从前。因此不过两日便起了药效。
梅贵妃人尚躺在床上,听得这样的结果,气得将瑛妃递过来的药碗都推到了地上。
“好啊!好!”她双目发红,喘着粗气怒道:“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竟敢在本宫的东西里头动手脚,害了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去,给我查!查!”说完已经干涸的眼里,又流下泪水来。
贴身婢女碧遥连声应着,又赶紧吩咐宫人们进来打扫碎瓷。
瑛妃掏出帕子印了印眼角,哽咽着劝道:“姐姐千万要珍重自身啊!四皇子尚年轻,皇孙日后总会有的……您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啊!”
疏影殿的下人们都跪在了前院,挨个儿接受盘查。可忙了一天,碧遥却一无所获。
当夜,月上中天之时,西厢下人庑房旁的水井里突然传来一声“扑通”的闷响。
待第二日清晨,有婢女打水之时,才发现井中赫然浮着一具尸首!
夏妧听了宇文璟的转述,也是咬唇陷入了沉思。
能够在梅贵妃的眼皮底下对药材动手脚,还能把人溺死在她的院中,简直跟炫耀一般,实在猖狂!
掌管疏影殿库房的婢女遗书上说,她是暗恋四皇子多年,不忿陶蓁蓁得其宠爱,想着落了她的胎。谁知竟致一尸两命,故而自己畏罪投井。
谁信啊!
一个小小的司库婢女,能有如此的心机和胆量?
她不信。宇文璟也一样。
但宇文湛却像是失去了探究的欲望,他甚至连报仇的念头都提不起来。每天只是待在府中饮酒舞剑,夜里便烂醉如泥地宿在陶蓁蓁生前的屋内,任谁也不敢多劝。
夏妧倚在宇文璟怀里,轻声问道:“明澄他……”
宇文璟叹了口气道:“过阵子再说吧。太多的,他现下也听不进去。”
夏妧点点头,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宇文璟低头看了看她,又道:“今日子默送来消息,他查到山阳县两宗案子之间,确有疑点。”
“哦?什么疑点?”夏妧忍了忍泪意问道。
“他查看了仵作验尸单,上面说,窦家娘子是被……两人奸杀。婆媳的致命伤口皆是钝器所致。当时县令断定山贼不止一人,使用的凶器则是家中地上的花盆。”他斟酌着说道:“可他也看了半年内张员外家父子被杀的验尸单,虽然致命伤亦由花盆一类钝器击打所致,但死后皆被人斩了数刀泄愤。既已……”
“既已带刀,何须多此一举用花盆呢?”
宇文璟点了点头又道:“即便窦家命案可说许是贼人临时一念,未带兵器在身。但正如你所说,既已带刀,为何还要击打张家父子致死。倒像是,寻仇报复一般。”
“这山阳县的县令,当真是昏庸至极!”
“子默还推断,这张家父子……会不会跟窦家娘子被奸杀一事有关联……”
“你是说?”夏妧直起身子。
“嗯。”
莫非,张家父子就是奸杀窦家娘子之人?所以寻仇之人才会趁着张夫人携孙儿外出之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地要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是谁动的手,又为何要替窦晋出这个头?
夜色已深,宇文璟替她拢了拢被子:“我已差人去查了。夜深了,快歇下吧。”
自陶蓁蓁去世以来,阿妧就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眼底已现了乌青,看得他暗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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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刑部存放文牍卷宗的库房内,杨善渊揉了揉眉心,从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卷册中站了起来,直起身子抻了抻腰腿。
因为事关刑部侍郎,他不敢太过高调翻查相关的案卷,只好以翻看研究历年卷宗的名义悄悄查看。
结果一查之下竟发现,自杜静上任以来,有一些乍看不太起眼的案子,串联之后却大有玄机。此类案件的当事人,或本人已入仕,或亲友故旧在朝为官。正四五品的官位现下或许还不太扎眼,但却均是如杜静这般科举入仕十年间的新贵,且日后大有升迁的希望。
所以,二殿下猜的没错,有人在暗中培植新的势力。
或许,聚英堂在其中还起了什么作用。
蜚隼的消息在十日之后传回。风铉将信鸽下的纸条取下,交给了宇文璟,自己抱着鸽子下去喂食。
信中查到,窦家娘子去世那年,聚英堂曾派两人前往山阳县,其中有位十分年幼的少女,疑为——紫鸢。
夏妧也十分困惑,算起来,那年紫鸢应该只有十二岁吧。如此年幼就能执行任务了吗?而且是杀人这样的任务。看来吕瑛对紫鸢的恩情也不过尔尔。
宇文璟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握起她的手温声道:“你那时年仅十二岁……或许是吕瑛想让你目睹同伴的任务,以将你训练成为毫无感情的死士,也未可知。所幸那些记忆已经离你远去。你不必多想。”
夏妧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原来紫鸢的过去是这样的。
十二岁的女孩子,在她过去的世界里,正是在阳光下的操场上欢快奔跑的年龄。可在紫鸢的世界里,却已经要目睹甚至学习杀人这样血腥的行为了。这样的生活,不知道她会不会感到害怕和厌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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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英殿后堂。
吕瑛眉头紧锁地问丁圭:“你是说,宇文璟在查山阳县的事情?”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现下有人去翻起来。只怕杜静的身份已经见疑了。
京城传来的消息如此,丁圭也不敢疏忽。他凑上前轻声问道:“堂主,您看我们要不要……”
说着,手下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吕瑛咬了咬牙,当机立断道:“不错。不能再让他们查下去。趁杜静还没说出什么,动作要快!”
“是!”
第三日一大早,刑部侍郎杜静前夜饮宴尽兴而归,途经泗水桥时不慎落水身亡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杨善渊坐在宇文璟的书房里,静静地看着蹙眉坐在案前多时,却一语不发的二皇子,心中也是有些忐忑。
还未设法探查杜静背后之人,他居然就意外死了!
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宇文璟并不相信什么意外。一定是聚英堂的人不知怎么得了风声,赶在了他的前头动了手。
现在这般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势,对宇文璟来说并不多见。自他十四岁上涉足朝事以来,将近十年的时间,他都是隐忍蛰伏暗地里谋划布局的。似这般屡屡让人抢占先机之事,于他而言孰难忍受。
良久,他才开口道:“子默,你这些日子跟着杜静学刑律。在你看来,此人有何值得被拉拢利用之处?”
杨善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二皇子是打算另辟蹊径,反过来推算。
当下他也是仔细思索一番,才慎重答道:“若说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子默以为,其于书法临摹之上,确有一番成就。至于其余诸项上嘛……”
“临摹……”宇文璟眯起眼睛。
临摹,字迹,聚英堂,西戎,战乱……
莫非?!
他猛地睁大眼睛。
“子默,你持我印信,速去大理寺找文如海,命他私下调出十五年前抚北大将军夏云豪一案的证据来。再去兵部找陶炜,命他将夏云豪当年的军报找出来。你须得细细查看,比对其中字迹,不得有失!”
杨善渊闻言也是一惊,但很快便领会了他的意图,连忙接了印信匆匆退了下去。
宇文璟也是心如擂鼓。
若他猜的不错,当年聚英堂定是用了些手段,找到了擅长书法临帖的窦晋,让他临摹了一份通敌投降的信笺,让受伤的夏云豪被人斩杀于营房内。目的自然是扰乱军心,危害大庆朝堂百姓安宁。而后恐怕又许了他,待风声过去便可科考高中的前程,继续为聚英堂及背后之人卖命。可惜窦晋运气不好,过了数年他赶考之时,妻子竟被人奸杀。时任的县令是李后一/党,自然不会帮他申冤,他或许自己通过什么线索,查到了凶手是那张家父子,便托了聚英堂派人前来报仇。
或许是天佑大庆,那军师黎珈虽误中奸计,害了夏将军,却也拼死守城等来了附近驻守的援军。聚英堂的奸计才未能得逞。
又或者……他想到了李后死前游移不定的眼神。
不,恐怕李琅也在其中做了什么。
或许他只是派人紧盯着夏云豪,见他出事便顺势添了一把火。那个军师也许根本不打算殉国,李氏却靠着遍布朝廷和军中的势力,动了手脚将他塑造成以死报国的英雄,在朝堂之上大肆渲染,显得夏云豪的临阵投敌更加卑劣,令先帝一怒之下判了他个满门抄斩!也害他的母后,当时的太子妃,惊惧之下猝然离世……
以李氏结党营私,敢置天下安危与黎民百姓于不顾的秉性,他实在是不吝以最恶毒的想法去推测当年之事。
可最重要的,是烧起这把火的人。此人能够洞悉世家门阀李氏与冉冉升起的新贵夏氏之间的矛盾,且有足够的能力网罗能人异士,完成栽赃陷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李氏发觉有利可图……
如此看来,大庆是混入了了不得的西戎人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