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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无主之仆 作家zKVV2M 4296 2024-11-12 20:53

  过了几日,杨善渊上门来了。

  不出所料,夏云豪的投敌信是伪造的。而且伪造者十有八/九便是当年的窦晋。

  “殿下请看,”杨善渊将投敌信与夏将军惯常的军情报送并请安帖一一展开,“乍看之下,几份文字确似出自一人之手。但若细细观察,便可发现,黎军师截获的信件中,大多数起笔落墨与请安帖是不同的。

  “如此处‘挥汗’的‘汗’,这两点,夏将军惯常是取势远而收锋疾。窦晋之仿造,则有其形而失其神。此外,窦晋或可临摹夏将军平日里的笔迹,但当日,夏将军右肩中箭,运笔又当与寻常不同,一些需提笔运劲之处,当大不如前才是。可伪造信函之中却并无这些痕迹。”

  宇文璟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杨子默,甚至还动用了礼部的关系,找来了夏云豪的请安贴。

  这份信件应当是提前伪造的,吕瑛未必能料到勇猛无当的夏云豪会右肩中箭,因而无法提前预判。

  他只是判断,李琅定会利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份伪造的信函与军师殉国断成死证,将夏云豪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宇文璟沉吟片刻,叫来风铉耳语几句,又交给他一小卷字条,命其飞鸽速传南疆。

  而后,他便吩咐杨善渊将证物通通归还。其余一概未作交代。

  杨善渊虽心有疑惑,但仍依着吩咐照办。

  正在夏妧为如何引出幕后主使之人苦苦思索之时,皇子府中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何管事请盼夏禀报了皇子妃殿下,得了应允,这才将人领了进来。

  来人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身着洗得发白的清灰长袍,行止之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习惯。女子却是一位妙龄小娘子,瞧着与夏妧年纪相差无几。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些陈旧,但却干净整洁。小娘子一双眼睛生得灵动,衬得她整个人气质不俗。从二人站姿来看,男子显然是女子的下人仆从一类。

  只是不知为何,两人似皆有些不安。虽已刻意隐藏,但眼神却骗不了人。

  夏妧命人奉了茶,温和地看向小娘子道:“适才听管事的说,二位与我家殿下是旧时相识。只是不知二位是哪里人士,现今家住何处。许久不曾走动,许是有何难处?待殿下回来问起,我也好回了他去。”

  小娘子起身施了一礼,清清脆脆地答道:“谢过皇子妃殿下。只是此事个中情由复杂,恐不便与他人道来。只能待殿下回来再求告于他。望皇子妃殿下成全。”

  说完缓缓屈身拜下。

  夏妧打量着眼前举止端方的小娘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男子,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勉强小娘子了。何管事,你先带二位到偏厅等候,再遣人到四殿下府上,问问二殿下何时归来。”

  何管事领了吩咐,自带着两人下去了。

  宇文璟接了风铉的禀报,便从宇文湛府中/出来上了回府的马车。

  阿妧甚少遣人来寻,此番定是有要紧之事。他便忍不住出言催促车夫。风铉也催马上前开道,一行人疾驰着赶回了府中。

  进了正屋,却见夏妧好端端坐在案前看着书卷,宇文璟不免奇道:“阿妧着急唤我回府,所为何事?”

  夏妧便将今日两位客人之事告诉了他,并着人将那小娘子并下人一道,带去了前厅候着。

  宇文璟同她一道去了前厅,甫一进门,便瞧见那小娘子立在厅中。

  见了他的面,小娘子顿时双目含泪,盈盈欲泣道:“表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宇文璟是天家血脉,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娘子唤他表哥,岂不是皇亲国戚了!

  何况夏妧从未听过宇文璟有过姑舅姨母之类的亲戚,表妹又从何谈起?

  除非……夏妧咬了咬唇。

  “二殿下,”始终未发一言的那名年长男子单膝跪下,拱手拜了下去道:“此乃我家府上的小主人,夏氏千金。当年蒙先皇后相救,我家夫人让我带了小主人出逃。这些年来我们本已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近日不知是何仇家,竟得知了我家小主人的下落,派了杀手前来。我护着小主人逃出生天。可举目四望,竟无令我们安身之处。无奈之下,只好前来投靠二殿下!还望殿下看在先皇后的份上,救救小主人吧!”

  宇文璟和夏妧听得心下一惊,照这男子所言,这个小娘子竟是夏云豪的遗孤!

  当年先皇后猝然长逝之时,贴身婢女确实曾离了府上数日。众人只道她是去替夏氏办些寻常未了之事,不曾想竟是奉了夏氏之命,赶在圣旨下来之前,设法寻了个一岁多夭折的婴儿尸体,偷梁换柱救下了夏云豪唯一的骨血——嫡女夏蔓。

  可是,夏云豪现下还是叛国的罪人,夏蔓的出现,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说你是夏氏千金,可有凭据?”宇文璟问道。

  夏蔓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道:“听闻此玉乃是先皇后赐下,原为一对。阴刻的那枚在蔓蔓手上,阳刻的那枚现下便在表哥身上佩戴着。”说完,流着泪看下宇文璟腰间。

  夏妧忍不住问道:“你名中的蔓字,可是藤蔓的蔓?”

  听她自称蔓蔓(wan第四声),夏妧总觉得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宇文璟示意盼夏将玉佩递上来,夏妧也探过头来仔细瞧了瞧,还解下他腰上的玉佩一并比对。

  的确,两面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阴阳相扣。

  “你想让我如何救你?”宇文璟抬眼看向夏蔓。

  “表哥!”夏蔓突然双膝跪地,眼神坚毅地望向他道:“求表哥为我父亲翻了这通敌叛国的冤案!我父亲是被冤枉的,蔓蔓有家书为证,父亲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说完,她红着脸背过身去,自贴身小衣内取出两封泛黄的信件,递给了一旁的盼夏。

  宇文璟示意夏妧接过信件,二人打开一看,皆是皱起了眉头。

  信是普通的家书,当年夏云豪在信中除了嘱咐妻女的一些话,还隐约透露出了对战事的信心,言语间似乎还表明,他胸中已有了对敌良策。

  从这两封家书来看,夏云豪的确不大可能临阵投敌。而且陶炜也隐晦地提起过,当年曾与他对阵切磋,此人武艺高强,为人坦荡。说他识人不明被陷害或许可能,说他胆小怯懦阵前投降,那是绝无可能!

  既如此,便是天意了。

  宇文璟让夏妧先安排她们在府内客舍住下,又立即起身进了宫。

  想翻夏云豪的案子,没有皇帝的允准是不可行的。

  推翻先帝定下的叛国案,意味着宇文启自己将背上个不孝的罪名。出乎宇文璟意料的是,宇文启居然笑道:“璟儿以为,我将杨子默送去刑部是为何。原想着让你之后……再行立威的。好!既然你已有把握,此案,朕现下就准你翻!”

  片刻,自不见血的战场中拼杀过来的宇文启难得地笑了:“至于你说的朝中可疑之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逼其现形了。”

  你若能,这江山交到你手中,朕就放心了。

  第二日早朝,二皇子宇文璟当庭坦承,夏氏余孽前来求告伸冤。皇帝翻阅奏折及夏氏遗孤的证据之后,竟不顾礼部尚书曾文泰等人的劝说,执意允准了大理寺及刑部共同调查当年一案。

  退朝之时,曾文泰特意在殿外逗留片刻。待宇文璟步出,他撩起衣袍便欲上前,却被后者凛然的目光逼了下去,终究只能咬咬牙,拂袖而去。

  李氏大厦早已倾倒,夏云豪的案子翻起来并没有多费力。只是文如海照着宇文璟的授意,将伪造文书之事,暂且一并推到了李琅头上罢了。

  夏云豪恢复了抚北大将军及安北侯的封号,礼部和户部也在商讨如何为其后人恢复宅邸和田亩之事。这段时间里,夏蔓只好先暂居皇子表哥府上。

  正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夏将军平反之事时,礼部却又呈上了一份更值得作为茶余饭后谈资的奏折。

  奏折上说,皇帝及先皇后曾于夏小娘子满月礼上,金口玉言,为其与时年七岁的二皇子赐婚。现今夏小娘子尚存人世,即便二皇子已有了正妃,可论先来后到,只怕夏氏才是正妃的不二人选。故而礼部提议,应以平妻位,为夏小娘子与二皇子成婚!

  宇文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盯住了曾文泰,却始终未发一言。

  皇帝斟酌再三,准了礼部的奏请。

  京城贵妇之中传闻,先头那个二皇子妃,当夜便将正院的古董砸了个遍,还赌气地搬回了采墨园中。二皇子为求平衡,也因着夏小娘子善解人意,二人终归没有行完整的大婚典礼,只是一顶花轿从正门抬入,便算成婚。只是凤冠霞帔却一样不落。

  据说,二皇子妃整整一个月都不愿见二皇子,最后二皇子一气之下,便歇在了始终做小伏低的夏氏房中。这夏氏颇有些手段,竟也让宇文璟流连忘返起来。

  传言越来越盛,连外出替夏妧采买的盼夏都听见了。她气鼓鼓地回了屋,就冲夏妧抱怨起来。

  “传言真是不堪入耳!可是,可是殿下也真是太过分了!居然就这样冷落了您……”她本是宇文璟屋里的婢女,后来才跟了夏妧,但心里头早就向着她了。

  “哦,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夏妧正在挑选毛笔,懒洋洋地问道。

  盼夏嘟着小嘴,不忿地说道:“哼,她们说夏氏和二殿下是门当户对,说您,说您平头百姓一个,配不上殿下……”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什么似的道:“您不知道,这京城的人,最是看中门第。就连梅娘娘当年,也被她们笑话呢。”

  夏妧有些好奇地问道:“笑话她什么?”

  “我也是听宫里头的姐姐们说的,”盼夏想了想道:“梅娘娘以前跟那些夫人们品茶,说不上太多,便被笑话了。后来,她便卯着劲儿的学这些什么时兴花样啊,点茶技艺什么的,轻易不在人前露怯。

  “不过我听说啊,梅娘娘还是很在意不让别人知道这些的。有一回,有个婢子,不过是听了句她无意间的玩笑话,便叫她撵了出去。那婢子也是倒霉,刚到辛者库没多久,居然就累死了。”

  “什么玩笑话?”夏妧坐直了身子。

  盼夏眨眨眼道:“这个事情也是瑛妃娘娘宫里的喜鹊姐姐无意中告诉我的。这事情知道的人可没几个,她以前跟那个婢子是同乡,有过些往来才知道的。说是有一回梅娘娘喝了南疆的普洱,闲闲撂下了一句‘我觉着这进贡的普洱也没什么大不了,还不如碎银子呢’。许是觉得在婢女面前失言了,不想被人知道她的眼界这么低吧。”

  夏妧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出身卑微的人,也许拼命想融入上层,却始终不是那个圈子的。二者的距离,就如她和宇文璟之间那般。

  当夜,她推开了关押聚英堂那个贼人的牢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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