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宇文璟和夏妧同时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惨遭灭门远走他乡的举人窦晋,跟科举入仕的刑部侍郎杜静,是同一人?
“你可确定?”宇文璟看向杨善渊。
“杜侍郎如今虽有刻意改变字迹,但运笔的习惯是无法轻易改变的。臣对自己的眼光有足够的把握!”
宇文璟沉吟片刻方道:“我会着人细查。子默,此事切不可为外人知晓。”
杨善渊拱手应是。
宇文湛见二哥神色沉重,也斟酌道:“若二人真为同一人,那么杜侍郎的身世就当是作假的了。我记得他是从六品做起的,要篡改一个六品官员的出身,吏部和礼部里头没有人是肯定不行的。莫非,这当中还真是有咱们不了解的人物,在暗处搅弄风云?会不会就是曾文泰?”
宇文璟看了一眼杨善渊,想想还是摇了摇头道:“曾文泰若是还有本事在我眼皮底下藏人,就不必接受我此前的提议了。杜静……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也不过三十有余。这般年轻不起眼的官员,所居之位也不甚扎眼,明显不是李氏亦或曾文泰的手笔。”
“那照二哥这么说,咱们还真得仔细了,别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宇文湛说完,转头看了杨善渊一眼,后者会意,也点了点头。
夏妧一直坐在一旁听着,不管是宇文湛也好,杨善渊也罢,都没有要她回避的意思。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宇文湛也大体知道了她的“身份”吧,于是她也开口道:“既如此,就不必叫阿霖上京了。否则若有个万一,让杜侍郎瞧见了他,定然有所觉察。”
宇文湛点点头:“二嫂说得对!子默,回头你再仔细比对一下二人的字迹,不要让二哥的人白跑一趟了。”
杨善渊这才光明正大地抬头看了夏妧一眼,回道:“臣明白。”
宇文璟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却低头移开了目光,并未说什么。
商讨毕,夏妧本想留宇文湛用膳,谁知他竟急着去母妃宫中取蓁蓁爱吃的梅花糕,闲话都没聊几句就匆匆走了。
夏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笑道:“明澄真是变了个人似的。”
宇文湛觉得她既然已经是二嫂了,跟着二哥喊他的字便可,夏妧也没有推辞。
宇文璟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环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似有无限憧憬地低声耳语道:“阿妧,我们的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陶蓁蓁这一胎受到了皇帝和梅贵妃的极大重视。因着中宫之位空悬,后宫缺了主事之人,皇帝便晋了梅妃为贵妃,掌六宫事,一并也将一些宫里有嗣的妃嫔也晋了晋。
梅贵妃听闻陶蓁蓁有孕,简直恨不得把她库房里的东西都搬空。补品和绸缎流水价地赏赐下去,还专门指了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宁太医管理她的脉案。
晨起请安的妃嫔们,每日都能见到她在挑选小孩子的虎头鞋和虎头帽。疏影殿内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梅贵妃还让人请了天尊和佛祖分别供着,皇帝笑话她,她就撇撇嘴道,只要能保佑她的长孙平安降世,她就是将这满天神佛拜个便也使得。
入了冬,陶蓁蓁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子。夏妧早早让人送了信,待第一场大雪下来,便去寻她堆雪人。
阴了好几日,今冬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晌午未至,夏妧吩咐人去备车,自己去了厨房,将亲手做的山楂卷和栗子糕带上,打算让怀着头胎,胃口不大好的陶蓁蓁多用一点。
她刚踩上脚凳,就听见巷子口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马未停稳,风冀就跃了下来奔到夏妧面前,神色有些慌张地拱手道:“皇子妃殿下,二殿下请您速速前去四殿下府上。四皇子妃殿下她……她怕是不行了!”
夏妧闻言手一滑,糕点盒子落在了雪地上,鲜红的山楂卷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什么叫蓁蓁快不行了?!”
风冀也不知道如何回她,只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属下也不知个中情形,殿下只快随我去吧!”
夏妧急急登车,车夫把马车架得四轮飞起,终于在两刻钟后赶到了宇文湛府上。
陶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夏妧提起长裙疾步登上台阶穿过厅堂,几乎小跑着进了陶蓁蓁的院落。
还未进院门,就听见里面渐渐传来陶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过了一会儿却没了声响,像是人已晕了过去。
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有太医,有稳婆,有婢女。
宇文璟铁青着脸站在正屋门口的廊下,一把扶住跌跌撞撞走上前的夏妧,声音低低地道:“阿妧,四弟妹她,已经走了……”
夏妧只觉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他的手,咬咬牙站直了身子,推开关着的房门。
一屋子的血腥气,让夏妧瞬间模糊了双眼。
宇文璟不便入内,扶着她到了屏风后面便站住了脚。
泪眼朦胧间,夏妧就看见屋内榻上躺着个人,陶炜和婢女正在一旁照看着。她抬起头向着拔步床望过去,宇文湛坐在床头,双目无神地拥着怀里的人,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她扶着含泪欲泣的盼夏,一步步走了过去。到了近前,她终于是支撑不住地软了下去,跌跪在陶蓁蓁床前。
她伸出手去,想再摸摸她的脸,却终是提不起力气般停在了半空,又收回来放在了她尚且微隆的小腹上。
一个月前,陶蓁蓁刚过了头三个月,已经吐得不那么厉害了。她兴致勃勃地坐在这屋里,跟夏妧猜着腹中孩子是儿是女。
她是那么兴奋和幸福,夏妧还记得她说:“名嘛肯定是陛下会赐下的,可是殿下已经答应我啦,要让我哥哥替外甥取字的!”
她还说想吃山楂卷,想吃栗子糕,夏妧都笑着一一应下。
陶蓁蓁体质一向很好,即便头胎反应大一些,也不至于突然之间就小产血崩而亡!
这不对,这不对!
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夏妧顾不得擦满脸的眼泪,撑着床沿站起身跑了出去。她一把揪过陶蓁蓁的贴身婢女,用从不曾有过的语气恶狠狠地问道:“蓁蓁吃过什么?我问你她吃过什么东西!还有,她碰过了什么,熏香,鲜花,或者什么小物件!快说!”
婢女箩枝早已泪流满面,被她拽得也是晃晃悠悠站立不住。
夏妧脑子飞快地转着,回想曾经从宫斗剧中见过的致人小产的下作手段,喘着粗气不肯松手。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肩:“阿妧,你……不要太过伤怀,当心伤了身子……”
夏妧猛地回头扑进了宇文璟怀里,嘶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真心相惜的朋友啊。
蓁蓁是那么开朗,活泼,坦荡又勇敢。
在她还懵懵懂懂的时候,是蓁蓁提醒了她发觉心意,让她把握住了机会,拥有了自己的爱情。
今日初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夏妧的心却比冰还要冷。
“太医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宇文璟将身上的狐裘解开,将她一起拥进暖意之中,沉沉说道:“太医说,她的脉象紊乱,血气逆行,像是用了什么行血之药。我也着人问过,弟妹除了早上用了一碗燕窝粥以外,并未用其他膳食。屋内也没有熏香,只供着府内花园里的鲜花。刚才也查过了,燕窝是梅娘娘赐下的,鲜花也并无异常。”
夏妧缓缓闭上了眼睛。
疏影殿内,太医婢女也是跪了一地。皇帝闻讯匆匆赶来,只见梅贵妃躺在床上,往日的红润早已不在,人还未醒,眉心却已皱成一团。
她听闻这个噩耗之时,还在跟瑛妃闲聊着满月宴的规矩。乍一听闻陶蓁蓁小产,母子俱亡,她急急起身,却是两眼一翻就倒了下去。宫人传了太医,只道是惊怒攻心,一时昏厥了过去。
“陛下……”梅贵妃神智渐渐清醒了些,幽幽开口道:“蓁儿她死得好惨啊!……湛儿,湛儿他得多伤心啊……”
皇帝先是失去了亲生骨肉,三皇子妃又已贬为庶人。好不容易四皇子妃要为皇家添丁进口了,却遇上这种事情。他眉头紧锁,握住梅贵妃的手便道:“湄儿,此事,朕定会查个清楚!你好好休息,朕也会着人去安抚湛儿。你安心休养吧。”
说完,也不待梅贵妃说什么,他就起身回了崇德殿,并让人立时宣大理寺卿文如海觐见。
“殿下,”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许多的陶炜上前,沉沉唤道:“丧仪已经备下了……还是让蓁蓁早些……”
无人敢上前打扰宇文湛,他只好亲自来劝。可说到后来,他也哽咽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殿下,我、我好像不行了……来世……来世……我们再一起……闯荡江湖好、好不好……”
……
“殿下!他好像踢我了!”
……
“殿下殿下,今天阿妧会来跟我堆雪人,我可以堆雪人吗?”
……
“殿下,我吃不下,真吃不下呜呜呜。”
……
“殿下,我,我好像有了呢……”
……
“殿下你快看!这鹦鹉特别好玩儿!……你待我真好!”
……
“……合卺酒还没喝呢!”
……
……
“余大哥在上!小弟新阳陶氏,单名一个振字。与那陶大将军尚有几分远亲。今后还望大哥多多指教!”
宇文湛闭上眼睛,任由泪水缓缓而下,无声无息。
三日后,大理寺卿文如海硬着头皮报上了细查的结果。众人皆惊愕不已,调查一时陷入僵局。

